第34章 怀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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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世上还有个人,跟她一样,把一点糊了的念想揣在最贴身的地方,一揣就是十几年。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你一个大男人,揣着你娘的头发装糊涂,装了这么些年?
贴身揣着,睡觉都不摘。陆行舟把表从她手里接过来,攥了攥,又塞回她手里,曼丽,别的我不跟你争。这只表,你可以砸,可以卖,可我求你一样——别撬它。撬开了,那点头发一见风就散了,我娘就真没了。
最后一句是真心的。假的一层裹在真的里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心疼那卷胶片,还是心疼那个八岁上没了娘的孩子。
曼丽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铜壳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得那道裂纹底下亮了一亮。
你哭什么。他递过去一块布。
我没哭。她一把夺过布,胡乱抹脸,越抹越凶,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你早说啊!你早说这是你娘的,我抠它做什么!我还当……我还当……她说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她当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谁也没点破。
那一夜,油灯没熄。
曼丽找出针线笸箩,翻出他那件半旧的棉袄——藏青的,领口磨白了,是他冬天贴身穿的那件。她把里子拆开一道口,就着灯,眯着眼纫针。她厨艺是灾难,针线活却是从戏班里练出来的,一手好活。
你干什么?陆行舟靠在床头看她。
缝进去。她头也不抬,针脚一排排下去,密得像鱼鳞,搁褥子底下算什么?贼来了先摸褥子。缝在你棉袄里子里,贴着胸口,谁摸得着。你天天穿着,睡觉也捂着,比锁柜里稳当。
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地念:线我用双股的,纳鞋底那种,结实。口子朝里开,缝完了压一道暗线,从外头看跟没动过一样。你要哪天想它了,自己拆开看一眼,看完了叫我给你缝回去——别自己乱缝,你那手,缝出来跟狗啃的一样。
他没接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样别的:这内袋贴胸,出汗、雨天,胶片受潮怎么办。转念又稳住——油纸包着,外头还垫着头发和那半张照,三层裹着,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撑得住。撑到线接上,他连夜也要把这卷东西送出去。眼下,它躲在这里,比躲在天底下任何一个保险箱里都安全。
他看着那只表被塞进内袋,看着她一针一针把袋口封死。针脚密到几乎看不出线,缝完了她还捏着捶了捶,压平,让它服帖地贴着布料,从外头一点都看不出鼓。
那卷胶片,此刻正被这世上最不该知情的人,一针一线,缝成了这世上最牢的暗袋。
灯芯不亮,是为了整盏灯不灭。他忽然想起老周这句话。这暗袋,比任何保险箱都稳——因为看着它的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什么,只知道那是娘的念想,是要用命护的东西。
好了。曼丽咬断最后一根线,把棉袄往他怀里一塞,眼睛还肿着,语气却硬邦邦地不容置喙,往后这就是娘看着你。你出门穿着,睡觉盖着,谁也别想动。谁动我跟谁急。
陆行舟接过棉袄,那点分量隔着一层布,正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温的。
他应了一声,没别的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曼丽收拾针线,背过身去,末了闷闷地补了一句:……以后你娘的东西,我替你收着。省得你个粗人,弄丢了。
他把棉袄穿上了,劳烦贤内助。
少贫。她把笸箩往桌上一顿,可到底没再骂那句死没良心的。
天蒙蒙亮,冷战算是化了。屋里那口气松下来,两个人各自睡下,谁也没再提怀表,也没再提书店里那个女人。他侧着身,能感到心口那一小块微微硌人的凸起,硌得他一夜没敢睡沉——不是怕,是那点烫。
第二天一早,他刚踏进站里,就觉出不对。
译电科一屋子人挤在通报栏前,交头接耳,方鉴清脸都白了,手里捏着一纸急电,手抖得那红头文件哗哗响:南京要来大员,视察上海站——三日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