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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青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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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到底是来买书,还是来挑我这店的刺?她终于搁下手里的书,侧过脸看他,那点冷里掺了半分嗔——嗔得极淡,淡到旁人只当是买卖上的不耐烦。

挑刺是假,陆行舟低声,凑近半寸,挑人是真。

这话半明半暗,掂在暗号与情话的当口,进可当撩,退可当掩护。他自己拿捏得极稳,眼却盯着她,看她怎么接。

她接得比他还稳。抽出一本讲情诗的,翻开,指着一行念:愿得一心人。念完抬眼,先生既会挑人,这半句总该会。

下半句是白头不相离。陆行舟顺着往下,声气拖长,我记得全。就是不敢念——念全了,倒像真的。

念半句才像假的。林疏影把书合上,动作干净,要命的话,少说。这店里墙薄。

墙薄二字,一半是戏,一半是真。陆行舟听懂了,收了那点浮浪的调子,换了副正经模样跟她并肩往门口走,路过窗前,见街对面梧桐底下落着一群鸽子。

喂两把?他随口一提。

她答得干脆——喂鸽子最好,两人蹲一处,头凑近,说话没人起疑。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糙米,两人蹲到窗前石阶上,一粒一粒往外撒。鸽子扑棱棱围过来。她低着头,声音混进那片咕咕声里:

三样。第一,往后你有东西,写在书里,夹缝,页码单数。取回信,看我给你包书的牛皮纸——纸角折两道的,里头有。

第二?

第二,我不叫你名字,你也别叫我的。你叫我,我叫你陆先生。旁人问起,我们认识在戏园子,你还我手帕,一来二去,处上了。她撒了一把米,细处你自己添。哪天在河边散的步,看的哪场戏,我送你到过弄堂口没有——这些,我们俩得对上口径。谎要圆,圆在小处。

这我在行。陆行舟撒了一粒,一只灰鸽子抢了先,我跟人扯谎,从来先编真的,再往里头掺一句假的。真的多,假的就沉底。

你倒是个中好手。她瞥他一眼,那瞥里没夸,只有掂量,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好手。

怕我什么?

怕你演着演着,分不清哪句是暗号,哪句是真话。她说得极轻,米也撒得极轻,这条线只你我知,连老周都不同你我碰面。断了,各走各的,谁也不认谁。

陆行舟捻着米,看鸽子啄食,忽然问:第三样,是不是——万一有一个出了事,另一个当没听过这号人?

她撒米的手顿了极短的一瞬。

你懂就好。

我懂。他把最后一把米撒出去,鸽群哄地飞起,翅膀声盖过话音,就是听着不大舒坦。

舒坦是奢侈。林疏影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米屑,那一句说得极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我们这行,先学会不舒坦。

风把她鬓边一缕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回去。这动作寻常,可陆行舟不知怎么就多看了一眼——这女人一身的冷,冷得规整,像结了一冬的河面,齐整、干净、踩不塌。可方才夹缝换纸那半息的停顿里,冰面底下,分明有水在走。

她也在那一眼里察觉了他的多看。两人谁都没说破。她把牛皮纸包的书往他怀里一塞,冷得恰到好处:

书。拿好,别叫人翻。

陆行舟抱着书,抱得跟抱个孩子似的,脸上又堆回那副没出息的笑,小林姑娘,改日我再来买。你们这儿旧书多,我这人,就好个便宜。

她转身进店,撂下两个字,铃铛响了一声,墙薄。

陆行舟乐呵呵抱着书出了门,心里把这条新线捋了一遍:一进一出,天衣无缝;一冷一热,各归其位。老周这步棋走得妙——最不惹眼的接头,就是最像谈情的那一种。全上海的眼睛盯着枪、盯着电台、盯着码头,谁会去盯一个书店里跟卖书姑娘讨价还价的怕死鬼。

要说破绽,也有一处。方才夹缝换纸那半息,她指尖压在书页上,比接头该有的力道重了那么一点点。旁人看不出,他看得出。那一点重,不是慌,是认真——认真得像头一回接一条陌生的线,怕递错了页码。这女人纪律硬,可硬里头,还留着一分不肯将就的稚气。

他把这一分记下了,归了档,跟她那身规整的冷、那半息水底的走动,放在一处。至于放来做什么,他自己也没说清。

这一路走一路盘算,走到弄堂口,脚下一顿。

弄堂口,一个熟悉的泼辣身影攥着只菜篮子,杀气腾腾杀了过来——姚曼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鼻子,篮里的青菜抖了一地。

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买什么书买到姑娘家窗根底下喂鸽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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