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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火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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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错了,演习白演;赌对了,谁也没见过谁。

正月初三,告示贴上梅家弄口的墙:初六上午全弄消防演习,各户预先将易燃杂物搬出,集存弄口空地,人员一律疏散。

弄口修鞋摊的芮阿田,当天就把消息递了回去。

雷震虎在值房里把茶碗磕得山响。他想拦——拦不得,布控是绝密,跟保甲打一声招呼,等于满上海敲锣。他想提前动手——南京电令白纸黑字,务获人赃,交割人初八才到,初六收网,抓一屋子印书匠回来,上头第一个撕了他。

盯死。他咬着牙给芮阿田下令,初六那天,纸号搬出来的每一口箱子,给老子记清爽,跟到底。

初四,弄口多了个卖烘山芋的。初五,后弄墙头对面那间亭子间,租给了一个从苏州来投亲的账房先生。三双眼睛,一条弄堂,雷震虎自认铁桶一般。

正月初六,天晴,风大。

上午九点,铜锣从弄头敲到弄尾。保甲长扯着嗓子挨门喊人,救火会的洋龙车堵在弄口,两条帆布水龙拖进弄堂,义勇队的铜盔在日头底下晃成一片。

弄堂炸了锅。阿婆追鸡,男人扛箱,女人抱铺盖,樟木箱、腌菜坛、成捆的旧报纸,流水一样往弄口空地上搬,堆起几座小山。四邻八舍的看客把三个马路口全塞死,卖梨膏糖的、捏面人的闻风而至,巡捕吹着哨子拦人,越拦人越多。

九点三刻,义勇队演:长梯架上二楼窗口,两个铜盔上去,抬下来一个稻草扎的,草人半路散了架,一条草腿掉进人堆,小孩们抢着往天上扔。保甲长举着铁皮喇叭念各户名号,念一户,搬一户,念到同丰纸号,跟念到隔壁木行一个腔调。

十点整,水龙开闸试射。头一股水柱压偏了,横扫弄口半条街,看客尖叫着炸开。芮阿田的修鞋摊连人带摊淹进人潮,一身的水,两只鞋楦漂出去老远。亭子间里的账房先生扒着窗数人头,底下万头攒动,黑压压全是后脑勺。

等他挤回原位,空地上的箱笼已经码到第三层。同丰纸号的伙计跟各家各户一样,塌车一辆一辆往外推。他数到第九车,人潮涌了一回;数到十四车,保甲长举着铁皮喇叭喊后进各户加紧;数到二十往后,他数的到底是纸号的车,还是隔壁木行的车,自己也说不清了。

演习晌午散场。各户凭保甲发的号签领回杂物——领回去几车,没人数。

同一个上午,陆行舟在站里当值。传达室习季常跑进来说沪西闹火警,他手一抖,枸杞茶泼了半张吸墨纸:烧、烧到人没有?

演习!侬自家承办的演习,陆先生,魂灵头出窍啦?

满屋子笑。他讪讪地擦桌子,赔了一圈烟。

初七,联防处回文,嘉许站方办理妥速。方鉴清把公文丢给他,难得有个笑模样:记你一功。废物有废物的用场。

走廊上碰见站长,郑百川拍拍他肩膀:行舟啊,一桩闲差,侬办出面子来了。

正月初八,后半夜。

雷震虎带行动队破了同丰纸号的门。门板落着锁,柜台蒙一层灰,账本摊在歇业盘账那一页。后进三间屋,空的。泥地上四个方方正正的印子,压进去一寸深——机器蹲过的地方。灶膛是冷透的,碗柜里碗碟摞得整整齐齐,人走得从容,不像逃。天井里一堆纸灰,风一过就散。

交割人没露面。那张汇票,从今夜起是废纸一张。

弟兄们打着火把翻到天亮,翻出来的东西凑不满一只手:半盒铅字,一枚字,一枚字;墙角砖缝里,一摊没干透的油墨。

雷震虎蹲下去,两根指头捻起一撮,指腹一搓,黑的,还粘手。

他蹲了很久,抬起头,声音不高:

这场火警演习,谁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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