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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谁还没个关系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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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毙人之前,先要念训词。

念训词的是督察卫敬堂,一个嗓子里永远含着口痰的胖子。他念得又慢又响,像生怕后排听不真:……私通共党,泄露机要,证据确凿,就地正法!

跪在墙根的人姓蔺,叫蔺文卿,账房会计,平日戴一副断了腿、拿棉线缠着的眼镜。此刻眼镜没了,他仰着一张深度近视特有的茫然的脸,朝队伍这边喊:账!你们查账啊!那笔钱是替科里垫的,单据就在——

行刑官邬阿彪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上。

喊声断了。

一九三六年冬,上海,极司菲尔路,军统上海站后院。——衙门的正名,官印上刻的还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可从巡捕房的包打听,到弄堂口的白相人,提起戴老板这一摊,嘴里从来只有短短两个字:军统。叫顺了口,连他们自己人,也这么叫。

这面墙新砖补旧砖,补得像块狗皮膏药——旧弹孔太多,泥瓦匠都懒得数。全站六十几号人列队肃立,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没人敢跺脚。

站里三天前刚破了内鬼案。破没破,天知道。但墙根得跪一个,规矩才立得起来。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老蔺管了五年账,谁的红包没经过他的手……旁边人一胳膊肘捣过去,嘀咕声掐了。这种日子,耳朵是别人的,嘴得是自己的。

队伍最末一排,缩着个新来的。

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整个人往衣领里缩,活像一只被拎出被窝的兔子。花名册上写着:陆行舟,二十六岁,译电科书记员,浙江宁波人——末一条顶要紧,站长郑百川也是宁波人,两家老辈子还拜过把子。

全站都门儿清:关系户。

枪响了。

不是戏文里那种利落的一声。邬阿彪的手兴许也冻僵了,头一枪打偏,蔺文卿歪着抽搐;第二枪,才让他安静下来。血在冻土上洇开,慢吞吞的,像打翻了半瓶红墨水。

队尾的一声。

陆行舟吐了。

扶着墙吐的,吐得昏天黑地,棉袍前襟挂了彩,早上那碗咸豆浆里的油条渣都数得清。他一边吐一边朝众人摆手,两条腿软成煮过头的面条,顺着墙往下出溜。

队伍绷不住了。哄笑从前排炸到后排。

哟,这就是站长那位小同乡?

译电科捡着宝喽!

散了队,记得给他换块尿布——

督察卫敬堂踱过来,皮鞋尖离那滩秽物三寸,鼻子皱成一团:新来的?抬头。

陆行舟抬头。煞白一张脸,眼泪汪汪,嘴角还挂着丝儿,狼狈得没法看。

看清楚了?卫敬堂朝墙根扬扬下巴,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是,是是,长官,学生看清楚了……他点头如捣蒜,没捣完,又转回去干呕了一场。

笑声更响。连押队的卫兵都在笑。

没人留意他垂下去的那双眼。

那双眼在呕吐的间隙里,不慌不忙,把整座刑场扫了一遍——

行刑官邬阿彪:左撇子,枪套偏挂右腰,虎口一道旧疤,补枪之前,先抬眼看了督察一眼。

督察卫敬堂:痰嗓,左边一颗金牙,训词念到二字时唾沫最多,右袖口两道蹭上的墨痕,文案出身。

第二排,总务科的钱贵:别人都看墙根,独他看卫敬堂,眼神像条讨食的狗——三天前检举有功领了赏钱的,就是他。

一张脸,一张脸,拍下,归档。存进脑子里那座档案库,永不丢卷。

军统的花名册上,这个吐得死去活来的废物,叫陆行舟。

另一份绝不见光的名单上,他的代号,叫「灯芯」。

散队的哨声一响,还是钱贵过来搀的他,一边搀一边好心宽慰:头回看,都这样,习惯就好喽。

谢谢,谢谢科长……

我不是科长,我是科里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长官。陆行舟扶着他的胳膊,千恩万谢,顺带把这只手的力道、茧子的位置,也一并归了档。

散了队,各回各科。

译电科在东楼二层,一屋子算盘声、电键声。陆行舟换下脏棉袍,头一件事,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抓一把枸杞,冲上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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