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二十三年的故人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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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风夹杂着大卡车卷起的黄土尘埃,扑打在方砚粗糙的脸庞上。
他迎着风,脑子里不断闪过白鹤年在金岭监狱里穿着囚服、捏着果冻壳的苍老模样。
老头子等了整整二十三年,这趟活儿,他方砚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足足骑了快两个钟头,屁股都快被这破电动车的减震颠成八瓣了。
澄江温泉山庄那块掉漆的破招牌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地方是个建在半山腰的老式度假村,年头久了,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衰败霉味。
外面的露天温泉池子里飘着几片烂树叶和死虫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泡过了。
方砚停好车,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
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光线昏暗。
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保洁服的老阿姨,正弯着腰在前台吃力地擦着厚厚的灰尘。
她腰上系着个脏兮兮的破围裙,口袋里鼓囊囊地塞着一双劣质的橡胶手套。
头发显然是自己买那种几块钱一包的染发膏染过的,颜色很不自然。
最关键的是,发根处那一截刺眼的雪白怎么也遮不住,暴露了她饱经风霜的年纪。
方砚走过去,劣质运动鞋踩在老旧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粗重的脚步声。
保洁阿姨听到动静,停下了手里那块发黑的抹布,直起腰看了过来。
“劳烦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位姓柳的阿姨,柳秀兰。”
方砚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报出了老头子交代的那个名字。
听到这三个字,柳秀兰浑身猛地一僵。
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混浊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警觉、像野兽护食般的防备光芒。
她死死盯着方砚,手里那块脏抹布被她攥得滴下脏水来。
“我就是,但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找错人了。”
柳秀兰的声音很干瘪,透着一股子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冷硬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
方砚见状,没有继续硬生生地逼问。
他混过大牢,在底层泥潭里滚了这么多年,最懂察言观色。
这老女人身上的防备心比城墙还厚,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得智取。
方砚左右看了看,走过去粗暴地拖了一把破旧的折叠椅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大姐,别紧张,坐。”
柳秀兰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根本不领情。
方砚也不恼,嘴角咧开一个混不吝的笑,目光像鹰一样上下扫视着她的身体。
“劳烦问一下,您这老寒腿,最近下雨有没有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还有您刚才右手提那个脏水桶的时候,肩膀总是一高一低。”
“那是因为腰椎上有一道旧伤,压迫了坐骨神经,对吧。”
方砚的这两句话,就像是两把尖刀,精准地挑开了柳秀兰的盔甲。
柳秀兰不响了。
她眼底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身汗酸味、像个街溜子一样的年轻男人。
方砚见她没赶人,直接像个地痞一样半蹲下身子。
他把两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搓出滚烫的热度。
然后毫不避讳地、直接按在了柳秀兰的膝盖上。
隔着那条厚重粗糙的保洁服厚裤子,方砚都能清晰地摸到她膝盖骨节那种严重畸形的凸起。
这得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寒气,才能把骨头折磨成这样。
柳秀兰本能地想要把腿抽回去。
“别动。”
方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医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力道。
他没有推,也没有揉,就是用那双滚烫的大手死死捂着她的膝盖。
把掌心的纯阳之火一点点顺着受损的经络,强行逼进她那条受尽苦楚的老寒腿里。
这是老头子在号子里手把手教他的绝活。
不用针,就是用掌温慢慢敷。
整整捂了三分钟。
柳秀兰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那种久违的温暖和舒畅感让她舒服得差点掉下眼泪。
她那条畸形的腿再也没有往回收。
方砚松开手,站起身。
他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重重地放在了前台的桌面上。
里面正是那大包切好的酱牛肉。
“我自己卤的,卤汁放得少,不咸,您尝尝。”
方砚说着,又摸出那张有些卷边的小卡片,轻轻压在了酱牛肉的
卡片的背面,用粗糙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他说,您欠他一顿饺子。”
柳秀兰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卡片上,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但她极力克制着,没有去看卡片,也没有去看方砚。
她伸出那双常年泡在劣质消毒水里、起满粗糙老茧的手,把酱牛肉拿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塑料包装上微微发着抖,停顿了很久。
酱牛肉的醇香味顺着袋子的缝隙渗出来,和这破旧大堂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隔几天再来一次,给您捂捂膝盖,不收费。”
方砚没等她回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大门。
柳秀兰依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像丢了魂一样,机械地把那包酱牛肉塞进了围裙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
方砚跨上破电动车,粗暴地拧下油门。
车子驶出那条坑洼不平的山路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深蓝色保洁服的佝偻身影,还孤零零地站在山庄门口。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那个装了酱牛肉的围裙口袋,攥得口袋都变了形,鼓起一大块。
她没有挥手。
就那么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方砚的电动车彻底消失在漫天的黄土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