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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医生的报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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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韩冰挺直的背影,老狼严肃的面容,和地上吴昊绝望的抽泣,混合成一幅逐渐模糊的、定格在暴风雨来临前的画面。

医务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他离开时似乎更浓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秩序感,重新包裹住林焰虚弱的身体。

被扶回观察室的过程,他几乎记不清细节,只有眼前微微晃动的白色墙壁,和耳边医务兵压低声音的叮嘱。

重新躺回那张被传感器导线环绕的病床时,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疲惫感,像湿透的沙袋,堆垒在四肢百骸。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丝杂音。

房间再次陷入那种只有仪器低鸣的寂静。

林焰闭上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片段——吴昊灰败的脸、韩冰冰冷的审视、老狼带回的证物残骸——暂时驱散。

他太需要真正的、无梦的黑暗了。

然而,黑暗没有持续多久。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随后,带着一股清新冷冽气息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晓棠。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身笔挺的常服军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上面已经看不到任何红痕。

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薄薄的平板。

她的出现,让观察室里原本沉滞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道精准而冷静的流速。

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各项曲线,又用她那双仿佛能读取生理数据的眼睛,快速扫过林焰略显潮红但已无大碍的脸色。

“看来,出去‘活动’了一下,对你恢复认知功能反而有点帮助。”苏晓棠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她拉过那把硬木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平板则暂时搁在一边的仪器台。

林焰掀起眼皮看她,喉咙有些干:“苏医生……检查结果?”

“当然。”苏晓棠翻开文件夹,抽出几页装订整齐、图表密布的报告。

纸张翻动时发出清晰的、干燥的摩擦声。

“整体来说,你的生理指标在脱离剧烈应激源后,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一些。电解质紊乱纠正了,脱水状态基本解除,心率、血压回归基础水平。但是,”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报告中的一张彩色图表上,“这里。”

林焰的目光落在她所指的地方。

那是一张脑电图分析图,上面是复杂起伏的波形,其中几段被醒目的红色标记框出,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时间戳。

“在你昏迷初期,以及前天凌晨,你出现无意识谵妄的时段,”苏晓棠的指尖沿着红色的标记移动,“脑电图监测到数次异常的高频波,主要集中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指尖点过几个脑区示意图的位置,“a波抑制,θ波和γ波活动异常增强,尤其在你右侧颞叶和枕叶联合区,出现了非常规的、短暂而剧烈的爆发式放电。”

她抬起眼,看向林焰,目光冷静得像在解剖标本:“颞叶,与听觉信息处理、复杂记忆存储提取有关。枕叶,是视觉信息处理的初级中枢。你自述过的‘幻听’(比如记忆碎片里的声音)、以及那段时间可能出现的‘幻视’(比如你描述的色彩、光晕、或碎片画面),与这些区域的异常电活动,在时间点和表征上,呈现出高度相关性。”

林焰的心脏微微一缩。

这些专业的词汇和图表,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剥离他试图掩盖的秘密的外壳,哪怕只是露出最表层的一丝缝隙。

他面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点病号的茫然:“……所以,医生,我就是……神经有点乱?”

“可以这么通俗理解。”苏晓棠合上报告,目光转向搁在一旁的平板,拿了起来,“但这‘乱’的程度和方式,有些超出常规疲劳或应激导致的神经功能失调范畴。”

她点亮平板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份整理好的文档,标题是《谵妄期无意识语音词汇分析及联想比对》。

文档左侧,罗列着一些词:

眼镜。墓碑。颜色。臂章。

红色。绿色。灰色。

烟。爆炸。

刺痛。

“这些,”苏晓棠将平板转向林焰,“是你在深度昏迷、自主意识最薄弱时,反复出现的呓语关键词。韩排长提供的现场录音片段里提取出来的。”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林焰能感觉到那份平稳之下,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并与神经心理科的同事进行了初步远程讨论。”

她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资料摘要。

“‘颜色’相关的自述,在心理学和神经学边缘案例中,偶有‘联觉’或‘共感觉’现象的报告,即一种感官刺激引发另一种感官体验,比如听到声音‘看到’颜色。但你的描述,似乎更接近于一种独立的、与情绪或特定认知状态绑定的‘感知’。”她抬眼,“‘墓碑’、‘眼镜’、‘臂章’、‘爆炸’,这些词汇本身带有强烈的情绪或场景暗示。结合你当时的精神状态,它们可能不是随机的,而是与你经历过的、或潜意识里恐惧的特定场景有关联。”

她的指尖在“臂章”上点了点:“比如这个。很具体,但又很模糊。它让我联想到一些高度标识化的东西,比如部队徽章、组织标识……在你描述中,它与‘陌生’、‘敌意’关联。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点。”

苏晓棠放下平板,目光再次变得极具穿透力,锁定林焰:“而最让我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解释的,是之前那一次。”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出于谨慎,更像是在描述一个精密的实验现象,“你抓住我手腕时,我感受到的短暂刺麻感,以及几乎同一时间,你脑部(通过监护仪数据推断)出现的剧烈电活动。那不是普通肌肉痉挛或静电放电能解释的。它带有……一种方向性,一种信息流涌动的‘质感’,尽管非常微弱。”

林焰的指尖在薄薄的被单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来了。

她还是提到了。

“韩排长。”苏晓棠忽然开口,将林焰从瞬间的紧绷中拉回。

他这才注意到,门口不知何时,韩冰已经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苏晓棠似乎并不意外,她站起身,拿着文件夹和平板,走向韩冰。

“韩排长,这就是初步的报告和会诊意见总结。”她将文件夹递过去,“结论很明确:林焰同志在脱离急性应激后,主要生理指标趋于稳定,但其神经系统活动存在无法忽视的、具有特定模式的异常,且与他的主观感知体验报告高度相关。这种现象,在现有军事医学和常规临床病例库中,缺乏完全匹配的描述。”

韩冰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看,目光先落在苏晓棠脸上,又移向病床上的林焰。

那目光沉重,复杂。

“因此,”苏晓棠继续她的陈述,语气是纯粹的专业建议,“基于‘不排除存在未知神经感知变异或极端应激下特异性脑功能改变可能性’的审慎原则,我建议:立即将林焰同志转入军区总医院神经心理科,利用更精密的 fRI、高分辨率 EEG 等设备,进行系列检查与长期留院观察。这既是为了他本人的健康全面评估,也可能……为我们理解极端环境下人体潜能或异常反应,提供一个极为罕见的研究案例。”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所有研究都会在充分知情同意和伦理审查下进行。”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轻微的运行声。

林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标本,所有价值都被摊开来评估。

去总医院?

精密仪器?

研究案例?

那意味着无尽的检查、暴露的风险,以及可能提前终结的军旅生涯。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对,但虚弱的身体和身份让他没有开口的立场。

他只能看向韩冰,那个能做出最终决定的人。

韩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文件夹的边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苏晓棠的报告,冷静、专业,充满了一个研究者的逻辑与热忱。

去总医院,是最稳妥、最“科学”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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