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锦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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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蒸结束后,静置足够时间让气体彻底消散。然后,在隔离箱内,开始极其谨慎的初步清洁。使用极细的软毛刷,在显微镜下,轻轻刷去那些已经失去活性、结构松散的绒状污染物。对于附着牢固的,则用棉签蘸取极稀的中性表面活性剂溶液,进行点状湿润后轻轻粘除。清洁时必须避开金线、银线和颜色娇艳的彩丝区域,防止任何液体导致进一步晕染或腐蚀。
清洁过程中,他们发现病害比预想的更深入。一些丝线内部的纤维已经中空、脆化,仅仅依靠外层的污染物粘附才未断裂。金线表面的镀金层有细微的剥落和晦暗。这幅残片,仿佛一位病入膏肓、却仍保持华美仪容的病人。
初步清洁后,残片上的污损减轻了,图案清晰了一些,但丝线的脆弱和整体的僵直感依旧。接下来需要加固和柔化。他们选择了一种可逆的、透气性的丝蛋白加固剂,用极其精密的喷雾装置,在隔离箱内对残片进行极细雾状的喷涂,让加固剂均匀而微量地附着在丝线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增加纤维的强度和内聚力,同时不会板结或改变织物手感。
这个过程需要分多次进行,每次喷涂后都需充分干燥。期间,他们仔细记录每一处脆弱区域的变化。
紧急处理持续了整整两天。当残片最终从隔离箱中取出,放置在铺着黑色丝绒的托板上时,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那些可怕的活性霉斑已经消失,织物表面恢复了相对的洁净,图案得以清晰呈现。丝线依旧脆弱,但不再有随时粉化的迹象。整体手感虽然仍偏硬,但已有了一丝微弱的柔韧感。
“微生物活动已经抑制,污染物大部分清除,纤维得到初步加固。”苏见远对梁先生说,“但它依然非常脆弱,不宜频繁移动或暴露在不稳定环境中。需要尽快转移到具备恒温恒湿、无尘环境的专业纺织品修复室,进行更长期的稳定、可能的背衬加固,以及对金属线和彩丝的针对性保护。”
梁先生看着经过紧急处理、暂时脱离险境的残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太感谢了!二位真是救命之恩!后续的转移和深度修复,我们立刻安排。这些前期的处理记录和数据,对我们后续工作是无价之宝。”
他支付了高昂的紧急处理费用,并承诺保持联系,通报后续进展。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残片重新装入具备缓冲和恒湿功能的特制保存箱,匆匆离去,赶往机场。
工作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隔离箱和防护设备还未撤除。阳光透过新绿的梧桐叶,在室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么华美的‘锦’,差点就成了‘灰’。”林微脱去防护服,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微生物……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有时候比水火刀兵更可怕,它们从内部吞噬记忆。”
苏见远正在整理详细的处理记录,接口道:“嗯。丝绸是蛋白,是食物;颜料是矿物,是营养。在微生物眼里,这件承载信仰与艺术的珍品,不过是一顿美餐。我们的修复,有时是在与这些最原始的生命力量争夺时间,争夺那些被人类赋予了远超物质本身价值的‘意义’。”
春风温柔,工作室里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一件险些化为“锦灰”的珍品,暂时被从毁灭的边缘拉回。而“古今阁”的使命,或许就是在这些不断出现的、或缓慢或急迫的“争夺”中,凭借专业、耐心与敬畏,为那些承载着人类文明片段的脆弱物质,争取多一分存续的可能。下一场“争夺”,或许很快就会到来,带着不同的对手,不同的“伤员”,但相同的紧迫与专注。时光在微生物的分解与人类的修复之间拉锯,而修复者,便是那守在记忆防线上的、沉默而坚定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