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蚀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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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需要重复多次,每次喷洒后都要留足时间让水分蒸发、胶体初步定型。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天,期间需要不间断地监控环境湿度和画心状态,防止因干燥不均产生新的应力。
加固完成后,绢本的质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然柔软,但拿在手中时,那种濒临碎裂的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韧的“筋骨感”。对着光看,丝缕间的透光性略有降低,但色彩和墨色并未受到影响。
“第一步成功了。”苏见远仔细检查后,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开始尝试揭去旧的命纸(直接托裱画心的纸)和背纸了。”
揭裱是装裱修复中最考验耐心和技巧的环节之一。需要用湿润的宣纸或毛巾,敷在旧裱褙上,让老化的浆糊逐渐回软,然后用镊子、起子等工具,一丝一丝、一寸一寸地将旧纸从脆弱的绢本上剥离,不能有丝毫急躁,更不能伤及画心分毫。
林微主动承担了这项重任。她先对画心边缘进行了局部试验,确认浆糊回软程度和分离界面。然后,从画心一角开始,用特制的竹起子,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轻轻撬起旧命纸的一小片边缘,再用极细的镊子夹住,缓缓地、水平地向后撕揭。每揭开一小段,就需要停下来,观察画心绢丝的状态,必要时再次敷湿,让分离更平顺。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凝固。工作室里只有极轻微的纸张撕裂声、工具与衬垫接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调整呼吸的轻叹。苏见远在一旁准备材料、监控环境、随时提供协助。
揭裱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片旧背纸被安全取下,露出罗汉图绢本纯净的背面时,林微才感到手臂和脖颈传来阵阵酸麻。但看着平整舒展、丝缕完好的画心,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欣慰。
画心正面,十六罗汉的形象在去除老旧泛黄的命纸后,显得更加清晰生动。墨色沉着,线条流畅,设色淡雅,虽然历经岁月,但气韵犹存。只是那些霉斑和细微撕裂,还需后续的清洗、修补和全色。
青铜鼎与罗汉图,一铜一绢,一古一近,都在这冬日的梧桐巷深处,经历着各自的“重生”之旅。一个在剥除病患,显露可能隐藏千古信息的躯体;一个在褪去衰朽的旧衣,准备换上能支撑其继续传承的新裳。
这天傍晚,两项主要工作都取得了阶段性进展。苏见远为青铜鼎疑似铭文区域拍摄了多光谱图像,尝试增强对比度。林微则将揭裱后的罗汉图小心地转移到新的、平整的支撑板上,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清洗。
炉火添了新炭,茶香再次弥漫。
“鼎上的字,如果能认出一两个,也许就能拨开迷雾。”苏见远看着电脑屏幕上经过处理的铭文区域图像,虽然依旧模糊,但笔画似乎更清晰了些。
“罗汉图的清洗也要小心,那些霉斑可能已经深入丝纤维。”林微规划着,“先用物理方法试一下,不行再考虑极温和的生化处理。”
他们讨论着技术细节,语气平静而专注。修复者的日常,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顿悟或惊天发现,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精细操作、谨慎决策,以及在这过程中,对器物本身一点点加深的理解与共情。
窗外,夜色已沉,零星雪花开始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
工作室里,暖光盈盈。一件青铜鼎,一幅罗汉图,以及无数尚未言说的时光秘密,都在这静谧的冬夜里,安然栖息于修复者守护的微光之中。而历史,也在这毫厘之间的抉择、屏息之间的操作里,被以最温柔的方式,重新编织进可以被未来触摸的记忆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