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青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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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能救吗?”金老有些紧张地问。
“可以尝试干预,但过程有风险,且不能保证完全根治,只能抑制其活性,稳定现状。”苏见远坦诚相告,“需要先进行全面的X光成像,查看锈蚀下的器体状况和有无隐蔽的裂纹或脆弱点。然后进行局部或整体的脱氯、缓蚀处理,最后施加封护。但处理过程中,锈层可能会剥落,器物可能暴露出更多脆弱部分。”
金老思考片刻,拍板道:“治!总比看着它烂掉强。该怎么治,你们定,需要什么费用,我出。”
于是,这只身患“重病”的小青铜鼎,也加入了梧桐巷工作室的“治疗”队列。它首先被送往合作单位进行X光成像。成像结果显示,鼎的胎体基本完整,但锈蚀层极厚,几乎相当于胎体厚度的一半,且在锈层与胎体之间,存在一些微小的空隙和应力裂纹。腹部那些隐约的凸起线条,在X光下清晰可见,是一种简单的云雷纹,确实具有商周青铜器的风格特征,但具体年代有待进一步判断。
治疗方案确定:先采用倍半碳酸钠溶液浸泡法进行整体脱氯,置换出锈层中的氯离子;然后进行清洗、干燥;再对局部脆弱区域进行加固;最后施加苯并三氮唑(BTA)缓蚀和微晶蜡封护。
这是一个相对漫长且需密切监控的过程。浸泡槽被安置在工作室一个单独、通风良好的角落,恒温设备保持溶液温度稳定。小鼎静静地浸没在清澈的溶液中,如同接受着一场无声的、对抗时间与病患的“化疗”。
苏见远和林微每天定时检测溶液pH值和氯离子浓度变化,观察锈层状态。几天后,溶液开始微微泛绿,意味着氯离子正在被置换出来。酥松的锈层表面,也开始出现极细微的、类似粉末的脱落迹象。
“反应在进行。”苏见远记录下数据,“速度比预想的稍快,说明锈蚀活性很高。需要密切观察,防止反应过快导致器物表面崩解。”
治疗在小心翼翼中推进。与此同时,工作室的其他工作并未停歇。那件民国象牙微雕的清理保养、清代绢本罗汉图的揭裱准备工作,都在穿插进行。
象牙微雕是一枚印章的钮饰,雕着亭台楼阁和人物,细节繁复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林微用极软的貂毛刷和特制的象牙保养液,一点点地清洁其表面经年累月积累的微尘和人体油脂氧化层,动作轻柔如呵护婴儿肌肤。
绢本罗汉图的揭裱则更为复杂。画心已严重酥脆,原有裱褙的浆糊老化,绢丝失去支撑,局部有霉点。需要先进行整体的加固处理,然后才能尝试安全地揭去旧裱。苏见远正在调配一种极稀薄的、用于加固绢丝强度的特制胶液,反复在废弃的旧绢上进行渗透性和强度测试。
日子就在这些精微的、与不同材质、不同时代、不同损伤状态对话的过程中,平稳而充实地流淌。壁炉的火焰每日燃起又熄灭,窗外的梧桐从深秋的萧瑟到初冬的料峭。
偶尔,在工作的间隙,苏见远的目光会掠过书房架子上那些“老朋友”。玄色金属牌已找到了它的身世坐标;铜镜符号的故事正等待进一步展开;汉代彩绘陶俑的异常元素之谜尚未解开……每一个未竟的探究,都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在意识深处幽微地闪烁,提醒着历史谜题的浩瀚与修复者求知欲的永无止境。
这天傍晚,青铜小鼎的浸泡溶液氯离子浓度开始趋于稳定,意味着主要置换反应接近完成。苏见远小心地将鼎取出,用去离子水反复淋洗,然后放入恒温干燥箱缓慢干燥。
林微完成了象牙微雕的初步清洁,正在灯光下欣赏那巧夺天工的细节。苏见远则对着那幅等待揭裱的罗汉图,思考着加固剂的最佳施加工艺。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壶里的水开始低鸣。
“明天,”苏见远放下手中的笔,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该把鼎拿出来,评估一下脱氯效果,看看锈层下的真容了。”
“嗯。”林微将象牙微雕放回软垫盒中,“还有罗汉图的加固,也可以开始尝试了。”
新的挑战,新的发现,新的对话,就在这冬夜的静谧与炉火的暖意中,悄然孕育。而梧桐巷工作室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温柔地照亮着工作台上那些来自遥远时空的、沉默的诉说者,也照亮着修复者沉静而专注的、试图倾听所有回响的侧影。
时光的长卷,正以器物为笔,以修复为墨,在专注与耐心铺就的宣纸上,继续书写着属于文明记忆的、细腻而永恒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