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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隐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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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朱砂的氧化程度和渗入纸纤维的状态,”林微仔细对比,“和‘天工’标记的朱砂印泥似乎不完全一样,颜色稍暗,渗得更开一些。有可能是不同时期、不同人添加的。”

“如果是后加的备注,”苏见远分析,“那说明这幅图在使用过程中,可能被不同的人阅览、标注过。‘天工’区域的重要性,或许在不同时期被不同的人所认知并强调。”

这个发现让“天工”之谜更加扑朔迷离。它不仅是地图上一个特殊的官方标记,还可能关联着某种需要“密备”的事务。

傍晚时分,文献检索组再次传来消息。他们在调阅嘉靖朝早期《实录》微缩胶卷时,发现了一条更早的记录。

“嘉靖四年,工部覆御史杨铨奏:‘江西天工院岁造器皿并军器料价,费巨万,近多冒破,宜委官核查。’诏允之。”馆员念出抄录的条文。

“天工院!”秦遥眼睛一亮,“明确出现了‘天工院’这个机构名称。嘉靖四年就已经存在,且‘岁造器皿并军器料价,费巨万’,规模不小,而且当时就已经存在‘冒破’(虚报开销)的问题,需要核查。”

“嘉靖四年……1525年。”林微迅速心算,“这幅地图如果真是明代中后期的,时间上吻合。‘天工院’很可能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天工’所指。”

“查这个‘天工院’的后续记载。”苏见远道,“特别是它具体生产什么,位于何处,何时废止。”

然而,接下来的检索却遇到了瓶颈。除了嘉靖四年这条核查记录,和嘉靖三十七年那条“照旧遵行”的提及,“天工院”在公开的《明实录》和常见地方志中几乎再难觅踪迹。它仿佛一个幽灵机构,在官方记载中惊鸿一瞥,便又隐入历史的帷幕之后。

“这不正常,”秦遥沉思,“一个‘费巨万’的官营机构,即便是因为涉及敏感物资而记载简略,也不至于如此彻底地‘消失’。除非……它的记录被刻意隐去或销毁了。”

“与地图遭遇火灾水浸有关联吗?”林微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这幅图真的涉及‘天工院’这类敏感机构的位置甚至内部布局,它本身的损毁,会不会不是意外?”

这个猜想让数据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苏见远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地图本身的拼接和信息提取还需要继续。文献方面,除了官方正史和地方志,可以查查明代中后期官员的文集、笔记、甚至民间野史,看看有没有零星的提及。另外,江西当地有没有相关的口碑传说或地名遗存?”

工作方向再次调整。一部分人继续攻坚剩下的碎片处理,尤其是“天工”区域及附近;一部分人深入各类杂史、笔记数据库,进行更广泛的爬梳;秦遥则开始动用私人学术关系,向几位专研明代经济史、军工史的学者私下咨询。

夜色再次降临。苏见远和林微没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留在了修复室。白天处理的那块“双层粘合剂”碎片,还需要最后一步的清洁和固型。

在纳米纤维素与蚕丝蛋白混合喷雾的轻薄保护下,那片露出了“密备”小字的区域,显得格外神秘。这两个字如同一个微小的切口,暗示着这幅古老舆图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运作与秘密。

“你觉得,‘密备’可能备的是什么?”林微一边进行最后的检查,一边轻声问。

“可能是特殊的原料,可能是制成的军器或御用物,也可能是……人。”苏见远缓缓道,“工匠,或者看守的军队。考虑到‘天工院’涉及军器,其位置和内部情况可能属于需要保密的范围。”

“那么这幅图……”林微看向那些在特制保存盒中排列的碎片,“可能就是一份‘密档’?”

“有可能。”苏见远目光沉静,“所以它的损毁,或许真的不是偶然。而我们正在尝试复原的,可能是一段被刻意抹去或遗忘的历史。”

这个认知让他们的工作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的重量。他们不仅仅是在修复一件文物,更可能是在触碰一个被时间刻意掩埋的真相。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秦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与困惑的神情。

“刚接到一位研究明代军器史的老教授的电话,”她语速略快,“他听了我的简单描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早年整理明代兵部档案残卷时,似乎见过‘天工’字样与一种特殊火器的试制记录关联在一起,但记录极其残缺,且未标明地点。他需要时间去翻查几十年前的笔记。”

火器。

这个词为“天工院”的猜想增添了新的、也是更敏感的一层色彩。明代中后期,火器技术在战争中的作用日益重要,其研制和生产往往受到严格管控。

如果“天工院”真的与火器研制有关,那么它的隐秘、这幅地图的特殊性、以及其最终损毁的命运,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窗外,京城已完全沉浸在夜色中。修复室里的灯光,却依然明亮地照在那些沉默的碎片上。墨迹、朱砂、铅痕、焦黑的纸……每一道痕迹,都可能是通往那个被遗忘的“天工院”的微小路标。

而追寻者们的脚步,正沿着这些几乎湮灭的路标,小心翼翼地,向历史的深处走去。

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逐渐清晰的真相?无人知晓。

但追寻本身,已然开始改变他们对这段历史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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