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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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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碎片的成功,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燃了第一支火把。虽然光亮微弱,却足以照见前路的轮廓,更重要的是,给予了整个团队继续前行的信心。

接下来的两周,工作进入了规律而紧张的节奏。每天早晨八点,团队准时在实验室集合。上午处理两到三块预先选定的碎片,下午进行多光谱扫描、数据分析和固型处理,晚上则开会总结、调整次日方案,并准备新的模拟实验以应对新出现的问题。

苏见远和林微完全融入了这个环境。国图古籍修复中心的严谨、高效,与梧桐巷工作室的沉静、随性形成鲜明对比,但内核是相通的——都是对文物的极致尊重与对技艺的无限专注。

他们很快发现,那些焦黑的碎片远非一个均质的整体。每一片,都因其经历的火势、水浸程度、原始纸张质地、以及当年那场灾难性的“修复”中粘合剂渗透的差异,而呈现出独特的状态。有些碎片相对“结实”,粘合剂层较薄;有些则几乎一触即碎,且粘合剂已深深渗入炭化的纸基内部。

“必须为每一块碎片‘量身定制’处理参数。”苏见远在第三次项目会上提出,“不能再套用统一的方案。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精细的预处理评估体系。”

于是,在等离子体处理前,增加了一道“微探伤”工序。利用超高频超声波探头(功率极低,确保安全)对碎片进行非接触扫描,大致判断粘合剂层的厚度、均匀性以及与纸基的结合状态。再结合不同波段的光学反射分析,为每一片碎片建立初步的“病历档案”。

处理过程也随之变得更加精细。水凝胶的浓度、施加厚度、等离子体的气体比例、功率、脉冲频率和总时长,都成为需要动态调整的变量。苏见远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决策树模型,秦遥的助手则编写了配套的小程序,帮助操作员根据“病历档案”快速确定初始参数范围。

林微负责的固型环节也遇到了新挑战。分离后的碎片极其脆弱,有些薄如蝉翼,且因长期扭曲应力,一旦失去粘合剂的束缚(即便是错误的束缚),便倾向于卷曲或进一步开裂。纳米纤维素喷雾对多数碎片有效,但对那些纤维结晶化特别严重、表面几乎疏水的炭化部分,附着力不足。

“试试在喷雾中加入微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蚕丝蛋白纳米纤维。”林微提出了新思路,“蚕丝蛋白有很好的柔韧性和生物相容性,或许能与炭化纤维形成更好的物理勾连。关键是处理工艺,要确保蛋白纤维足够细,且不引入新的化学活性。”

这个想法得到了国图材料分析员的支持。他们连夜联系了合作高校的生物材料实验室,紧急制备了几批不同参数的蚕丝蛋白纳米纤维样品。

测试在模拟碎片上进行。效果出奇地好。改良后的喷雾不仅在炭化区域附着更牢固,形成的保护膜透光性更佳,且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碎片的柔韧性,便于后续的平整放置和扫描。

“太好了!”秦遥看着显微镜下平整稳定的模拟碎片,难掩兴奋,“林小姐,您这个想法解决了大问题。”

林微谦逊地笑了笑:“也是受传统字画修复中‘薄浆加固’的启发。有时候,最古老的智慧,需要用最新的技术来重新诠释。”

工作就在这样的不断发现、调整、优化中推进。每一天,都有新的碎片被成功分离、固型、扫描。数据服务器里的图像文件与日俱增,如同散落的拼图片,虽然大多还是模糊难辨,但数量在积累。

到了第三周,处理过的碎片已超过五十片。秦遥安排了一位专攻数字图像处理和古代地图学的年轻研究员加入团队,开始尝试进行初步的信息拼接。

这天下午,扫描室隔壁的数据处理间里,气氛格外凝重。大屏幕上,刚刚完成了一次基于墨迹线条相似性和碎片边缘几何形状的算法拼接尝试。几十块已扫描碎片的图像,在算法的驱动下旋转、移动、试探性地靠近。

屏幕闪烁,碎片图像缓缓聚拢。起初杂乱无章,逐渐地,一些线条开始对接,一些残缺的图形边缘出现了连续性。

“这里!”年轻的研究员小陈指着屏幕右上角一片区域,“这几块碎片上的线条,连接起来像是一条……河流的支流?看这弧度,还有这墨色浓淡的变化,表示水流方向?”

秦遥凑近细看。那是由五块碎片拼接出的一小片区域,隐约可见蜿蜒的细线,旁边有极其模糊的、可能是标注文字的墨点残迹。

“放大,增强对比。”苏见远道。

图像被放大。线条更加清晰。确实是一条河流的描绘,采用了中国传统舆图中常见的“双线勾水”画法,只是线条因纸张炭化而断续、暗淡。河流一侧,有两个比针尖还小的墨点,其中一个墨点旁,算法识别出有极淡的、笔画残破的墨迹。

“能尝试复原这个字吗?”林微问。

小陈敲击键盘,调用图像修复算法,基于残存笔画和明代书法字库进行推测性补全。屏幕上,淡淡的虚拟墨迹沿着残破的笔画延伸、勾勒……

一个模糊的、但依稀可辨的字形逐渐显现。

“这……像是‘鄱’字?”秦遥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鄱阳湖的‘鄱’?”林微心头一动。

“看河流走向,”苏见远凝视屏幕,“如果这真是江西地图,这条支流汇入的,很可能就是鄱阳湖水域。旁边这个点,也许是一个湖滨城镇或码头标记。”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但一幅古老地图的局部,仿佛穿透数百年时光的烟尘,在这一刻微微显露了它的轮廓。那不仅仅是一些线条和墨点,那是古人认知中的山河脉络,是曾经鲜活的地理空间。

“继续拼接,”秦遥压下激动,语气恢复沉稳,“把所有含有类似水纹线条的碎片优先归类处理。”

目标变得更加明确。团队开始有意识地优先处理那些可能含有重要地理信息——如河流、山脉、城镇标记、边界线——的碎片。处理过程也更加大胆而精细,因为每成功一片,都可能为这幅逐渐苏醒的古地图增添关键一笔。

然而,挑战也接踵而至。

几天后,他们遇到了一块特殊的碎片。它面积较大,约有手掌心大小,炭化程度极深,表面覆盖着一层异常坚硬、光滑的粘合剂层,微探伤显示这层粘合剂渗透极深,几乎与纸基融为一体。更棘手的是,碎片中间部位,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完整的、深蓝色的区域。

“这是……石青?”林微在显微镜下观察后判断,“颜色保存得意外好,可能是地图上山体渲染用的矿物颜料。”

石青,即蓝铜矿研磨制成的颜料,性质稳定,但在高温和不当粘合剂的影响下,也可能发生微妙变化,与纸基、粘合剂产生复杂的结合。

“这块碎片可能包含重要的地形信息,”秦遥说,“但处理难度极高。粘合剂太硬太厚,常规参数等离子体可能无法有效削弱。加大功率或延长时间,又极可能损伤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块“硬骨头”,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决断的勇气与精细的掌控。

苏见远长时间地观察着这块碎片的各项数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良久,他抬起头:“我们试试‘夹心’方案。”

“夹心?”

“在碎片上下各覆盖一层定制的水凝胶。下层水凝胶配比侧重缓冲和隔离,保护纸基和颜料;上层水凝胶配比侧重传导和反应,针对粘合剂。等离子体处理时,调整入射角度,让能量主要作用于上层。”苏见远解释道,“同时,在石青区域对应的上层水凝胶中,掺入微量的、对特定波长敏感的纳米颗粒,这些颗粒可以吸收部分等离子体能量,转化为温和的热扩散,起到局部保护作用。”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且需要高度协同的操作方案。水凝胶的制备、纳米颗粒的选择与掺入、等离子体角度的精准控制、实时温度的监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失败,甚至毁掉这块珍贵碎片。

“需要至少两天时间准备和模拟测试。”材料分析员评估后说。

“时间我们给。”秦遥果断决定,“但这块碎片太重要,苏先生,林小姐,我们需要二位全程主导。”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实验室仿佛一个精密的外科手术准备室。不同配比的水凝胶被反复测试其流变性、透光性、传导性和清除性。合适的纳米颗粒被筛选出来,并进行了生物相容性和光热转化效率测试。工程师改造了等离子体仪的样品台,使其能够进行精确的角度旋转。一套额外的微区温度实时监测系统被临时加装。

模拟实验做了不下二十次,直到所有参数都稳定在预期范围内。

正式处理的那天,气氛比第一次处理时还要紧张。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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