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漠来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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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补充道:“比如这只土陶碟,边缘的豁口,我们不会去填补,只会用极温和的方法清洁表面浮尘,检查有无隐裂并进行加固,防止进一步碎裂。碟心的板结颜料,是重要的历史信息层,除非有粉化脱落的风险,否则不会去触动。我们需要研究的,是用什么方法能最好地固定这些颜料层,让其与陶胎稳定共存。”
程月白眼中露出赞赏和放心的神色:“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看来,我们没有找错人。”她随即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每件器物不同角度的精细照片、尺寸图,以及基金会初步做的材质分析和保存状况评估报告。“这些资料供你们参考。另外,”她顿了顿,“常先生晚年的一些笔记里提到,当年为了节省颜料,他们常常将不同颜色的残余刮下来,混合后用于打底或画不重要处。所以这些混合的、板结的色块,其实也反映了当时艰苦条件下因陋就简的智慧。这一点,在修复时也请留意。”
这个细节让苏见远和林微再次动容。修复不仅是技术,更是解读,是理解。他们要读懂器物上的每一道痕迹背后的故事与精神。
接下来的半天,程月白详细讲述了每件器物的来历(根据有限的工作日记和前辈回忆),以及基金会希望达成的最终状态。苏见远和林微则提出了具体的技术路线设想,包括可能使用的环保型加固材料、清洁方法、以及未来存放展示时的温湿度、光照控制建议。
谈话深入而高效。窗外日影西斜,茶续了几道。当所有事项初步厘清,程月白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这些器物,就拜托二位了。”她郑重地说,“基金会那边,我会随时配合提供所需支持。修复周期不必赶,一切以稳妥为要。另外,”她微笑道,“常先生有句话,‘敦煌艺术是属于全人类的,但守护敦煌,是我们中国人的天职’。我想,修复这些承载着守护记忆的器物,也是在履行某种意义上的‘天职’。”
这番话,为这次会面落下了一个庄重的注脚。
程月白在梧桐巷留宿一晚,次日清晨便匆匆返回敦煌。那箱珍贵的遗物,留在了工作室那个刚刚为陆氏古籍改造过的、温湿度可控的厢房里。
新的挑战,就此开始。压力前所未有,但一种清晰而崇高的目标感,也同时在苏见远和林微心中升起。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某个家族或个人的记忆碎片,而是一段凝缩的民族文化守护史诗的开篇章节。
工作台前,灯光下,那只盛着板结群青颜料的土陶碟,沉默如星。苏见远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长久地凝视着它,仿佛在与六十多年前莫高窟某个寒夜里,那盏摇曳油灯下的专注目光,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林微在一旁,轻轻铺开新的工作日志,提笔写下:“癸卯年初春,受敦煌常书鸿基金会委托,启修常书鸿先生遗物数件。器虽朴陋,然载守护之重,文化之魂。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惟以敬畏之心,尽绵薄之力,期使先贤手泽,得延岁月,精神不灭。”
窗外的梧桐树,枝头已萌出几乎看不见的茸茸芽点。春风带着残余的寒意,却也带来了生命苏醒的信号。而在梧桐巷深处这间静谧的工作室里,一场关于文明星火接续的、微小而庄严的仪式,已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