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图穷匕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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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跪着的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目光中混杂着希冀、恐惧与算计。
出来的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德福。他面色凝重,眼神迅速扫过雨中跪伏的众人,尤其在何辞与何悌身上略微停顿,然后尖着嗓子高声道:
“陛下洪福齐天,经太医全力施救,已然稳住病情,暂无大碍了!各位主子孝心可嘉,但雨势凶猛,陛下有口谕:诸位速速回宫更换衣衫,莫要染了风寒,反令陛下忧心!都快散了吧!散了吧!”
“暂无大碍”四个字,让不少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但旋即,又忍不住生出更多复杂的思绪。
公主妃嫔们如蒙大赦,在宫婢的搀扶下,相互依偎着,踉踉跄跄地起身,低声催促着,迅速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只求能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四皇子何瑜也被李嫔用力拉了起来。小家伙跪得腿麻,又冷又怕,差点摔倒。他懵懂地回头,却见两位皇兄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仿佛没听到德福公公的话一般。
他有些担忧,小声嘟囔,想提醒母亲:“母妃,大哥和三哥……”
“快走!”李嫔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儿子,“这里不是你能跪的地方!听话,快跟母妃回去!别乱看,别说话!”
何瑜被母亲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不敢再问,只怯生生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滂沱大雨中,那两个跪着的身影仿佛两座沉默的孤峰,隔着雨幕,遥遥对峙,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年幼的皇子本能地感到恐惧,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被母亲拉走了。
暴雨依旧倾盆,没有丝毫转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天地间一片混沌。雨水疯狂冲刷着光洁的汉白玉地面,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溪流,从月台边缘奔泻而下。
何悌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酸麻的刺痛,但他浑不在意。反而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四溅的水花,走到何辞面前。
然后,他蹲下了身。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被雨水浸透的湿冷气息。
“三弟,”何悌开口,声音不高,几乎被四周隆隆的暴雨声掩盖,“这雨下得这么大,你身子向来单薄,这般跪着,若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听大哥一句劝,早些回去歇着吧。为父皇尽孝,也不在这一时。”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真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只是那眼神却没有半分温度。
何辞依旧跪得笔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为父皇侍疾尽孝,天经地义。莫说只是淋雨,便是跪损了这身皮囊筋骨,亦是理所应当,心甘情愿。不劳大哥挂心。”
何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层伪装的“关切”如同脆弱的蛋壳,瞬间被敲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厌恶的冷笑,声音陡然压沉,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呵……何辞,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孝子贤孙模样吧!每次看到你这副故作淡泊、与世无争的嘴脸,我都觉得恶心。这宫里谁还不知道谁?你在这装给谁看!”
何辞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被雨水浸湿的睫毛显得格外浓黑纤长,其下那双眸子,却清亮冷静得惊人,仿佛这倾盆暴雨、咫尺之间的恶意,都未能扰动其分毫。
他静静地看着何悌,忽然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然的疑惑:“大哥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同大哥说过,我要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了?”
他语气平和得近乎有些温柔,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何悌脸上——我从未掩饰过我的野心,只是你蠢,看不懂,或是不愿相信罢了。
何悌呼吸一滞,随即一股暴怒直冲顶门,烧得他眼睛发红。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溅起一片水花。
“你!”他指着何辞,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所有伪装的兄友弟恭在此刻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野心与嫉恨,
“何辞,你少在这里跟我耍弄唇舌!父皇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久了。自古皇位传承,立长立嫡,我为长子,论长幼,论资历,这位置,总该轮到我坐几天了吧?!”
他终于将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吼了出来,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扭曲,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何辞依旧跪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这位状若癫狂的长兄,雨水顺着他白皙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的神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清亮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嘲。
“大哥这话,”何辞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更清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缓慢而精准地敲打在何悌狂躁炽热、濒临崩溃的心鼓上,“我就更听不懂,也更不敢苟同了。”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寻找一些更温和的词句:“我们兄弟,虽尊称你一声‘大哥’,这是伦常礼数,不假。可这‘嫡长子’的名分,这国之储君的重位,何时……就理所当然是你的了?”
他的目光澄澈,直视何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父皇可从未下过明旨,公告天下,说你何悌,便是这江山唯一的的继承人。”
“你——!”何悌目眦欲裂,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这句轻飘飘却致命的话彻底击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何辞那张在雨中依旧沉静得可恨的脸,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
“好!好!何辞,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何悌狞笑一声,后退半步,猛地朝身侧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心腹侍卫厉声喝道: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于暴雨中长跪不起,以致风寒侵体,突发急症!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太子殿下回东宫‘好好休息’!传太医悉心诊治,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殿下‘静养’!听见没有?”
“是!!”
几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体格魁梧的汉子齐声应喝,声如闷雷。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瞬间从雨幕中跨步上前,成合围之势,逼向依旧跪在雨中的何辞。
真是图穷匕见。
最后的遮羞布,终于在这御前殿外被何悌亲手狠狠扯下。他总算是不用再掩饰,强行控制这位名正言顺的太子,扫清他通往皇座的最大障碍。
何辞独自跪在地上,看着步步逼近的侍卫,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