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小善”与“小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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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骁:“……”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似乎在欢快地跳动。他再次看向何辞,用眼神无声地控诉:殿下,您确定……这真是我们要找的“能人”?
何辞却仿佛对眼前的“大餐”和这悬殊的待遇差异毫不在意。他甚至十分给面子地拿起了桌上的旧竹筷,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碗里挑起几根面条。
面条坨在一处,入口只觉寡淡,除了微微的咸味,并无丝毫白协所吹嘘的“猪骨鸡架文火吊汤”的鲜香。
他只尝了这微不足道的一口,便从容地放下了筷子,取过摊主提供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同样寡淡的粗茶漱了漱口。
而后,才抬眸看向正埋头苦吃、碗里肉丝快速减少的白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声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白公子,方才在兰芷轩外,听你与瑛瑛姑娘提及绣品生意,嘱托甚详,似乎对此道颇有心得,门路亦广。”
何辞的语气平常,如同闲话家常,“不知白公子对京城,乃至江南苏杭等地绸缎庄的行情、生丝买卖的关窍,可也有所涉猎了解?”
白协正将一筷子裹满肉丝的面条送入口中,闻言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何辞那双温和的眼眸,那里面的神色太过平和,反而让人摸不透深浅。
“这个嘛……”
白协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何公子抬举了。白某不过是个小小的……呃,跑腿牵线的,哪里真懂得那些大生意?也就是偶尔听那些掌柜、客商们闲聊时,耳朵里刮进过几句。
什么今年的新丝成色如何啦,苏州的宋锦价格又涨了几成啦,杭州的贩子又在抱怨漕运不畅啦……都是些道听途说,零零碎碎,不成体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嘴上说着“当不得真”,但随口举出的例子,却能精准地指向当前绸缎生丝行当里几个关键的信息点和痛点——新丝质量、高端织物价格、物流成本。
这绝非一个完全门外汉能随口编造出来的。
何辞垂眸将茶杯放到桌上,并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问道:“哦?道听途说,亦可见微知着。白公子觉得,如今这绸缎生意,好做么?”
白协眼珠子转了转,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口肉丝面的滋味,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嘛……说好做也好做,说难做也难做。”他慢悠悠开口,带着点卖关子的味道,“说好做呢,是因为这天下,只要还有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还有嫁娶喜事、年节走动,这绫罗绸缎就永远有市场,永不愁卖。说难做呢……”
他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难在三处。”
忱骁放下筷子,看向他,追问道:“哪三处?”
“这第一处,”白协屈下第一根手指,“本钱太大。上好的生丝、染料,都得真金白银堆出来,更别提那些有独家花样、手艺精湛的织工绣娘,工钱更是不菲。没点厚实家底,根本玩不转。”
“第二嘛,”白协笑了笑,第二根手指弯下,“关卡太多,损耗太重。从江南产地运到京城,一路漕运、陆运,税卡林立,层层盘剥。有些地方,嘿,明着是收税,暗地里跟抢劫也差不多。再加上运输途中的潮湿、虫蛀、污损,等货到了地头,成本早就不知道翻了几番,质量还得打折扣。”
“这三呢,”白协屈下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讥诮与无奈的神情,“水太深,规矩太乱。同样的布料,张家卖十两一匹,李家敢喊八两,王家可能五两就出手,你根本不知道谁家的货真,谁家的价实。背后啊,牵扯着各地的丝商行会、织造衙门、甚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何辞,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甚至牵扯到朝中地方的各种势力、利益输送。
“所以啊,”白协总结道,摊了摊手,“像白某这样的,也就只能小打小闹,帮人牵牵线,卖点绣品手帕之类的小物件,混口饭吃。真正的大宗绸缎买卖,那得是背后有‘硬靠山’,手里有‘活银子’,兜里还得有‘铁算盘’的人物才敢碰。咱们,瞧瞧热闹就得了。”
他这一番话,看似随口闲聊,诉苦抱怨,实则话中有话。
何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茶杯水面。白协此人确是个妙人,看似满嘴跑火车,实则心中有沟壑。看似胆小怕事,实则对种种弊端洞若观火。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何辞微微颔首,语气诚恳,“白公子虽自谦‘小打小闹’,但这番见解,却非寻常商户可比。可见白公子于经济之道,确有天赋。”
白协连连摆手,脸上又露出那副“您可别捧杀我”的惶恐表情:“何公子过奖了,过奖了!都是被这些穷日子逼的,琢磨点旁门左道罢了,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这时,一直沉默的忱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冷硬:“既然知道关卡盘剥、规矩混乱,为何不想办法改变?任由其继续,岂非苦了百姓,肥了蛀虫?”
白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大了眼睛看着忱骁,随即苦笑着摇头:“改变?哎哟忱公子,您可真是……心思纯善。怎么改变?谁去改变?这层层叠叠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谁的利益,谁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协耸了耸肩:“白某区区一个……跑腿的,能保住自己饭碗,顺带稍微帮帮像瑛瑛姑娘这样的可怜人,已经算是积德行善,尽力而为了。改变大局?那是庙堂之上诸位大人老爷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能活着,偶尔吃上碗带肉丝的面,”
他指了指自己快见底的面碗,“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忱骁沉默着垂下眸,忽然拿起筷子,三两口把面吃了。粗粝的面条刮过喉咙,带着几分没化开的碱水味,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将空碗轻轻推到了桌角。
何辞听出白协话中自嘲里藏着的不甘,心中明白这或许才是白协最真实的心声——
并非全然麻木,只是深知个体力量的渺小,故而选择用一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清醒疏离的方式,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艰难地维持着自己那一点点“小善”与“小我”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