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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十日之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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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日之期

诏狱,天字第一号牢房。

这里的陈设,依旧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灯如豆。然而,与前些时日那死寂般的绝望不同,今日的牢房内,似乎多了某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变化。窗隙中透进的昏黄光线,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微尘浮动的光柱,恰好落在坐在床沿的信王妃李氏身上。她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额角包裹着白布的伤口渗着淡淡的血印。但她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白,反而隐隐有一丝因激动或紧张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眼神,也不再空洞,而是紧紧盯着坐在她对面的、一身飞鱼服、神色冷峻的韩墨,以及韩墨身后那名捧着笔墨纸砚、作书记官打扮的锦衣卫。

空气里弥漫着牢狱特有的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从李氏伤口散发出的金疮药气息。寂静,只有书记官偶尔蘸墨的轻微声响,和远处牢廊尽头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囚犯的呻吟。

“……所以,陛下,真的无事了?” 李氏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她的双手,在膝上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韩墨目光锐利,如同鹰隼审视猎物,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感情:“陛下洪福齐天,得王爷以身试药,又得解药救治,已暂脱险境。然,余毒未清,仍需后续解药,方可保万全。”

“后续解药……” 李氏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那玉瓶中的……都用完了吗?”

“王妃似乎,很关心解药?” 韩墨不答反问,目光更加深邃。

李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避开了韩墨的视线:“我……我只是想知道,崧儿……世子他,是否真的能……”

“王爷让我转告王妃,” 韩墨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王妃提供的关于‘林员外’的线索,于救驾有功。王爷记得这份功劳。王爷还说,若王妃能继续襄助朝廷,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助朝廷彻底清除逆党,找到剩余解药,则世子朱由崧的未来,或可另作安排。读书、习武,甚至……如寻常宗室子弟一般,安稳度日,不涉朝局,亦非不可能。”

这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氏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希冀、恐惧、怀疑的复杂光芒。另作安排?安稳度日?不涉朝局?这……这几乎是给了她儿子一条生路,一条远离这血腥旋涡、作为一个“人”而非“逆王余孽”活下去的路!这是她连梦中都不敢奢求的!

可是,这可能吗?方平……那位手段酷烈、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真的会信守承诺?还是说,这只是诱使自己说出更多秘密的陷阱?

“王爷……王爷他真的……这么说的?” 李氏声音发颤,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王爷金口玉言,从无戏言。” 韩墨淡淡道,“然,前提是,王妃需有足够的‘功劳’。王爷的时间不多,陛下的时间,更不多。王妃是聪明人,当知该如何抉择。”

李氏脸色变幻,胸膛剧烈起伏。她想起碧云寺那不顾一切扑向玉瓶的冲动,想起逃亡路上如惊弓之鸟的恐惧,想起钱嬷嬷冰冷而诡异的面容,想起信王那曾经意气风发、最终却化为焦炭的结局……她真的受够了!受够了这被人操控、朝不保夕、连累幼子的日子!如果……如果真有一线生机,哪怕渺茫,哪怕可能是陷阱,她也愿意赌一把!为了崧儿!

“我……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滚落,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但你们……你们要发誓,保住崧儿的性命!让他……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

“王妃若能助朝廷破获逆党,找到解药,便是有功于社稷。世子乃天潢贵胄,纵有其父之过,稚子何辜?王爷仁德,陛下宽宏,自会酌情处置。韩墨可代王爷许诺,必竭尽全力,保世子性命无虞。然,最终如何,还需看王妃功劳大小,以及……天意。” 韩墨的话,留有余地,却也给出了明确的希望。

李氏重重地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开始努力回忆,语速时快时慢,有时停顿思索,有时因恐惧而颤抖:

“王爷……信王他,其实从两三年前,就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以前他虽然也……也有野心,但行事还算谨慎。可后来,他结识了成国公,还有那个王公公(张鲸)后,就越来越……急躁,也越来越神秘。他常常在书房与人密谈至深夜,有时是成国公,有时是王公公,有时……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形貌奇特的人。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海外仙山,金银如山’,‘奇技淫巧,可夺天工’,还有什么‘枢’如何如何……当时我不懂,也没在意。”

“钱嬷嬷……” 李氏提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恐惧,“她是信王乳母的女儿,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忠心耿耿,对我也……还算恭敬。但大概一年前,她回了一趟苏松老家省亲,回来后,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她开始吃斋念佛,但念的好像不是寻常的佛经,有时会低声念叨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她还……身上开始带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香味,有点像檀香,又有点腥,我问过,她只说是老家带回来的安神香。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白莲教的线香!”

“关于那个‘林员外’,” 李氏蹙眉,努力回忆,“信王提到他,只有两次。一次是半年前,信王很得意地说,结识了一位从吕宋回来的林姓海商巨贾,手眼通天,能弄到许多海外奇珍和厉害的火器、秘药。当时钱嬷嬷在旁,还笑着说‘林员外神通广大,连南洋土王的‘梦罗香’都能弄到’。另一次……是在信王决定动手(指谋逆)前大概一个月,信王显得很烦躁,在书房摔了东西,我听到他低吼‘姓林的船到底什么时候到?!没有那批货,大事如何能成?!’ 钱嬷嬷在一旁低声劝慰,说什么‘林员外信中说,海上风浪耽搁,最迟月底必到天津卫,王掌柜已安排妥当’……后来,没过多久,就出了昌平的事,再后来……”

天津卫!王掌柜!韩墨眼神一凝。这与碧云寺搜出的账页、天津卫码头“福星号”的线索对上了!“那批货”是什么?是军火?还是……包括那奇毒在内的“秘药”?

“王掌柜?可是天津卫接应之人?” 韩墨追问。

“我不知道……信王和钱嬷嬷没说。但……但我记得,钱嬷嬷有一次无意中提过,她在宫中……有个远房侄子,好像在御用监当差,能帮忙递些消息、弄点小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王掌柜’,也不知道真假……” 李氏不确定地道。

宫中御用监!韩墨心中剧震。又是御用监!孙暹就是御用监出身!钱嬷嬷的“远房侄子”?是孙暹?还是另有其人?这宫中隐藏的网络,果然盘根错节!

“还有呢?关于‘枢’,你还知道什么?信王可曾提过,此人是男是女,是官是民,身在何处?” 韩墨将最关键的问题抛出。

李氏茫然摇头:“信王从未明确提过‘枢’是谁,是男是女。我只在几次他们密谈的只言片语中,听到‘枢星’这个称呼,语气……很是敬畏,甚至……忌惮。有一次,信王似乎对某事不满,抱怨了几句,成国公脸色大变,低声呵斥‘慎言!枢星之能,岂是你我可测?安心做好你的事!’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成国公对信王如此声色俱厉。至于身在何处……有一次,我隐约听到信王说‘江南之事,枢星已有安排,不必担忧’……可能,在江南?”

江南!韩墨与书记官对视一眼,迅速记录。这与李三才、韩墨自己的判断,再次吻合。

“信王在江南,可有其他隐秘的产业、别业,或特别信任的人?除了汪文言、顾宪成之外?” 韩墨继续深挖。

李氏苦思冥想,忽然道:“苏州!信王在苏州闾门外,有一处不大的茶山别业,名叫‘茗香苑’。是多年前一位江南富商‘孝敬’的,信王很少去,但每年都会派人去打理,收取些茶叶、田租。负责打理那别业的,是个姓胡的老苍头,好像是钱嬷嬷的同乡。信王出事前……大概两个月,钱嬷嬷曾派人往苏州送过一封信,说是给胡苍头,安排接收一批从南边来的‘新茶’。我当时还奇怪,新茶季早过了……”

苏州,茗香苑,胡苍头,南边来的“新茶”!这很可能是一个隐秘的联络点或货物中转站!“新茶”,会不会是暗指“特殊的货物”,比如……来自南洋的奇毒或药材?

韩墨心中念头急转,将所有线索串联:南洋“林员外”提供奇毒原料或成品,经海上运至天津卫,由“王掌柜”(可能与宫中御用监有关)接应,再通过漕运或陆路,转运至江南,或许就藏在苏州的“茗香苑”,再由钱嬷嬷或信王的人提取、使用。而“枢星”坐镇幕后,协调各方。皇帝所中之毒的原料,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线路,流入宫中,经孙暹之手,混入御药,最终下毒!

“王妃,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韩墨站起身,语气郑重了些,“你且在此安心将养,世子那边,王爷已吩咐人好生照料。若想起任何新的线索,无论大小,立刻告知守卫。你的功劳,王爷不会忘记。”

李氏也连忙起身,眼中含泪,深深一福:“多谢韩大人!罪妇……定当尽力!”

韩墨不再多言,带着书记官,转身离开牢房。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李氏那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目光。

走出诏狱,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韩墨眯了眯眼睛,对紧随其后的书记官道:“立刻将今日审讯记录,整理成文,绝密,呈送王爷。同时,飞鸽传书江南李抚台与陆文昭,重点查苏州闾门外‘茗香苑’,及一名姓胡的苍头。并告知他们,逆党运毒线路,可能涉及天津卫—漕运—苏州。令其秘密监控,切勿打草惊蛇。另外,加派人手,重新彻查宫中御用监所有宦官,特别是与苏州、钱嬷嬷籍贯有关联者,以及……所有可能与‘王掌柜’有关的人!”

“是!” 书记官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韩墨站在原地,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墙。线索,越来越清晰了。然而,时间,也越来越紧迫。陛下只剩十日,而苏州远在千里之外,调查、抓捕、取证、追回可能存在的剩余解药或配方……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王爷那边,压力想必更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飞鱼服,向着承明殿方向,大步走去。

静心园。

与诏狱的阴冷、承明殿的肃杀截然不同,静心园内,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静谧安宁的氛围。只是这安宁之下,同样潜藏着未能完全散去的、属于伤病的虚弱气息。

方平踏入林青墨养病的小院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为庭院中的几株晚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也透过窗棂,洒在临窗软榻上那个倚靠着的、纤细的身影上。

林青墨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未戴任何首饰,长发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她正望着窗外凋零的菊圃出神,侧脸在夕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清瘦,下颌尖尖的,唯有那双眸子,在听到脚步声转过来时,依旧明亮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见到方平,她眼中微微一动,似乎想撑起身子。

“别动。” 方平快走几步,来到榻前,按住她的肩膀,“躺着就好。”

他的手触及她的肩头,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分明的骨感。心中不由得一紧。昌平一别,京城数战,她伤势反复,险死还生,终究是伤了根本。

“王爷。” 林青墨依言靠回软枕,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清晰,“您怎么来了?朝中……事务不忙吗?” 她问得平静,目光却仔细地扫过方平的脸,将他眉眼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收入眼底。

“来看看你。” 方平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今日感觉如何?徐先生怎么说?”

“好多了。外伤已愈合,只是没什么力气,走几步便喘。” 林青墨淡淡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徐先生说,还需将养一两个月,方可恢复如初。”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方平,“陛下……真的无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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