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血色漕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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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李三才冷笑一声,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本薄薄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拍在桌上,“汪东家,您与松江‘永盛行’、苏州‘隆昌号’的往来账目,您经手转运的佛郎机重型火绳枪清单,您存放在扬州‘惠通’银楼地窖中的二十万两标注着内府印记的官银……还需要我一一念出来吗?”
他又看向云鹤散人:“至于道长,您上月派人送往登州,欲从海路运往‘蓬莱’的那批硫磺、硝石,以及那封用暗语写的、给‘掌灯祖师’的密信……需不需要我请道长,亲自解释一下,何为‘北风已起,潜龙当归’?”
云鹤散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这些,都是绝密中的绝密!李三才如何得知?!
“你……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查我们?!” 汪文言声音发颤,再无之前的从容。
“不然,你以为本官这巡抚,是来江南游山玩水的?” 李三才语气森然,“自本官奉旨南下之日起,锦衣卫‘江南肃奸缉事署’的人,便已潜入江南各处。你们的一举一动,早在监控之中!顾老先生,”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顾宪成,“您今日之会,也在意料之中。本官此来,便是要亲耳听听,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如今,听得够清楚了。”
顾宪成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流下。他知道,完了。一世清名,晚节不保,更成了勾结妖邪、祸乱国家的罪人。他颤声道:“李……李抚台,老夫……老夫确有失察之过,然绝无……绝无谋逆之心啊!老夫愿……愿上书朝廷,自请处分,只求……只求莫要牵连过广,动摇江南……”
“晚了。” 李三才打断他,声音冷酷无情,“顾宪成,你身为致仕高官,不思颐养天年,反勾结妖人奸商,聚众私议,非议朝政,影射君上,其行已同谋逆!着即革去一切功名官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锦衣卫严审!”
“汪文言,勾结海寇,走私军火,贪墨国帑,资敌助逆,罪在不赦!着即抄没家产,锁拿全族,严刑审讯,追缴赃银,牵连人等,一律严惩!”
“妖道云鹤散人,传播邪教,聚众谋反,私运禁物,勾结逆党,着即就地正法!其所属白莲教众,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声令下,水镜轩紧闭的门窗,被猛地撞开!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手持绣春刀、连珠弩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鬼魅般涌入,瞬间将轩内三人及他们的随从,团团围住!刀光雪亮,弩箭上弦,杀气弥漫!
“李三才!你敢!” 云鹤散人厉喝一声,猛地从袖中甩出数枚黑乎乎的弹丸,同时身形暴起,扑向窗户,试图破窗而逃!
“放箭!”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冷喝。
“咻咻咻!”
弩箭齐发!云鹤散人武功虽高,但如此近的距离,如何躲得开?瞬间被射成刺猬,惨叫一声,从半空跌落,撞翻了桌椅,抽搐几下,便不动了。他掷出的弹丸也“噗噗”炸开,却是几枚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
“咳咳!保护大人!”
“逆贼休走!”
混乱中,汪文言也想趁乱逃跑,被两名锦衣卫高手上前,一脚踹翻在地,刀背砸在后颈,顿时昏死过去。顾宪成则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任由锦衣卫上前,除去他的儒巾,套上枷锁。
烟雾很快被窗外涌入的冷风吹散。水镜轩内,一片狼藉。顾宪成、汪文言被押走。云鹤散人的尸体被拖出。只有李三才,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凝重。
“大人,” 那名锦衣卫百户上前,低声道,“顾宪成、汪文言已拿下。其庄园内外,也已控制。按您的吩咐,未曾惊动外间。接下来……”
“按名单,拿人。” 李三才声音沙哑,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更厚的名录,“凡与汪文言盐漕走私、与白莲教‘香会’、与云鹤散人钱货往来有关之官吏、士绅、商贾、帮会头目,一律锁拿。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证据要实。凡有抵抗,或试图销毁证据、串供者,可先斩后奏。但切记,不得滥杀,不得扰民,不得……公开牵扯东林书院及清流其他无辜之人。”
“是!” 百户凛然领命,转身去安排。
李三才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远处,紫金山在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山下,秦淮河浊浪滔滔,那些漕船,依旧在风雨中艰难前行。
他知道,今日之举,不过是掀开了江南黑幕的一角。顾宪成或许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汪文言、云鹤散人也未必是最高层。那个真正的“巨奸”,那个可能与“枢星”勾连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而他这番雷厉风行的清洗,固然能暂时打压邪教、奸商的嚣张气焰,却也势必激起江南官场、士林、乃至相关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弹。漕运是否会受影响?民变是否会加剧?朝中的清流,又会如何攻讦?
但他别无选择。摄政王方平将尚方剑交给他,将江南安危托付给他,不是让他来和光同尘、左右逢源的。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江南这块腐肉,若不狠心剜去,必会毒发全身,危及整个帝国。
“只是……这剜肉之痛,这血色……未免太浓了些。” 他低声自语,看着雨丝在窗棂上汇聚成流,蜿蜒而下,如同血泪。
“大人,” 一名亲信幕僚悄然入内,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刚收到消息,镇江、常州两地,有漕工聚众闹事,堵塞漕河,打伤衙役,声称……声称朝廷加征‘肃奸捐’,逼得他们活不下去。苏州府亦有急报,白莲教‘香会’信徒,围攻府衙,与官兵对峙,形势危急。另外……松江卫传来密报,海上有不明船队活动,疑似倭寇或海商武装,意图不明。”
果然,反击来了。而且来势汹汹。漕工罢运,白莲教作乱,海上威胁……这是要将他李三才,将朝廷,彻底拖在江南的泥潭里。
李三才深吸一口气,眼中疲惫尽去,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传令!” 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命镇江、常州驻军,即刻弹压闹事漕工,首恶立斩,胁从驱散,务必保证漕河畅通!命苏州卫,调集兵马,包围闹事‘香会’,限期解散,抗命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命松江、金山等沿海卫所,水师出海巡弋,严密监控海上船队,若有异动,可先行攻击!”
“再,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禀明江南现况。并……请调浙直精锐客军,南下增援!告诉朝廷,江南之乱,非一日之寒,非一地之弊。臣,李三才,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漕运,肃清妖氛。然,若朝廷不能断然支持,速派援兵,则臣……恐难独木支大厦,只手挽狂澜!”
幕僚心中一凛,知道李大人这是要破釜沉舟,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赌注,逼朝廷做出抉择了。“是!卑职立刻去办!”
幕僚匆匆而去。李三才再次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他仿佛看到,无数暗流,在这苍茫之下,汹涌汇聚,即将化作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而他,能做的,便是站在这浪头之前,握紧手中的剑,等待那最终的碰撞。
血色,已染江南。而这,或许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