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凯旋回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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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虑周详,臣,遵旨。” 方平叩首,声音平静无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早有预料。能保留兵部实权,已属万幸。
“至于江南善后,” 朱载堃继续道,“逆产清查、涉案官员处置,交由三法司、户部、都察院会同办理。王兄此番辛劳,可在府中静养些时日。若有军国大事,朕再召王兄商议。”
“臣,领旨谢恩。” 方平再拜。这便是明升暗降,暂时冷藏了。皇帝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果实,也需要时间观察他这位功高盖世的“王兄”。
退朝后,百官散去。方平在太监引领下,前往乾清宫偏殿“谢恩”。朱载堃已褪去朝服,换了一身常服,在殿中等候。
“王兄快快请起,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 朱载堃亲手扶起方平,拉他同坐炕上,神色亲切,“方才朝堂之上,朕不得不如此。王兄莫要介怀。”
“陛下深谋远虑,处置得当,臣唯有感激,岂敢有他念。” 方平躬身道。
“王兄明白就好。” 朱载堃叹口气,年轻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朕初登大宝,内外交困。逆藩虽除,然朝中党派林立,边关烽烟未息。王兄是朕股肱,朕倚重甚深。然,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暂避锋芒,亦是保全之道。”
“陛下苦心,臣明白。” 方平郑重道,“臣此番回京,一为复命,二为将江南所得线索、逆党残余情报告知陛下。朱鼐钧虽伏诛,然‘夜枭’未必根除,其在朝中、军中、乃至塞外,恐仍有党羽潜伏。陛下不可不防。”
朱载堃神色一凛:“王兄有何发现?”
方平遂将隐园所得残账、代号、以及柳先生、翻江龙等人的口供(虽零碎),择要禀报,特别点出“冯公”、“那位”、“塞外驼队”、“辽东参貂”等关键线索。
朱载堃越听脸色越沉,拳头不自禁握紧:“好一群蠹虫!好一个‘夜枭’!竟将手伸得如此之长!冯保余孽未清,朝中竟还有人与其勾结!塞外、辽东……他们想做什么?勾结蒙古,裂土封疆吗?!”
“陛下息怒。” 方平安慰道,“如今敌在明我在暗,揪出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臣已命人暗中查访这些线索。然,此事牵涉必广,宜缓不宜急,宜暗不宜明。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王兄所言极是。” 朱载堃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此事,朕交予王兄暗中查访,一应所需,朕皆应允。唯有一样,” 他看向方平,目光灼灼,“务必谨慎,未有铁证,不可轻动。尤其是……涉及勋贵、宗室。”
方平心头一震。皇帝这是在暗示, “夜枭”的触角,可能已伸入勋贵甚至宗室?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
“臣,谨记。” 他沉声应道。
“另外,” 朱载堃沉吟片刻,低声道,“王兄在江南所行诸事,虽出于公心,然毕竟触动不少人的利益。近日弹章如雪,朕虽留中,然众口铄金。王兄回府后,当深居简出,静观其变。京营之事,交由成国公,王兄亦可放心。英国公那边,朕自有安抚。”
“臣,明白。” 方平知道,这是皇帝在提醒他,也是保护他。功高震主,历来是取祸之道。皇帝让他暂避,是给他,也是给自己时间。
又叙谈片刻,方平告退。走出乾清宫,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巍峨的宫殿金顶上,璀璨夺目。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凯旋的荣耀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朝局,是深不可测的敌影,是年轻皇帝复杂难言的心思。
回到阔别数月的镇北王府(京城赐第),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打探消息的、乃至别有用心的官员,络绎不绝。方平一概以“车马劳顿,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只悄悄接见了韩墨派来送交人犯、证物的心腹,以及从北疆赶来的徐文远、赵铁柱等人。
书房内,烛火通明。徐文远禀报了北疆近况:“暖阳煤”工坊已扩至三处,新式农具推广顺利,边民安置、军屯开垦皆有成效,边境暂宁。赵铁柱则带来了林青墨离京后,新军整训的情况,以及边境侦骑回报的一些零散消息:蒙古右翼诸部似有异动,小股骑兵频繁侵扰边墙,但一击即走,不似大规模入侵前兆。
“蒙古人又在试探了。” 方平看着地图,手指划过宣大防线,“朱鼐钧伏诛,他们在关内的最大内应已失,岂能甘心?今春草原白灾,牲畜冻毙无数,寇边掠掠,是必然之举。传令姜镶、李汝华,加强戒备,但勿轻易出击,以防有诈。”
“是!”
“王爷,” 徐文远忧心忡忡道,“老朽在京中这些时日,听闻不少流言。有说王爷在江南杀人太多,有伤天和;有说王爷权倾朝野,恐非人臣之福;更有甚者,谣传王爷与蒙古暗通款曲……皆是诛心之论!陛下虽圣明,然三人成虎,不可不防啊。”
方平淡淡一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由他们说去。陛下若信,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辩不清;陛下若不信,纵有千般诋毁,亦是枉然。眼下要紧的,是查明‘夜枭’残余,稳住北疆。至于京中风雨……”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该来的,总会来。”
正说着,孙传庭匆匆入内,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王爷,刚收到密报,从南京传来。”
方平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下。信是潜伏在南京的耳目所发,言及南京守备太监近日与数位致仕官员、江南豪商过往甚密,似在密议什么。其中一人,竟是前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的干孙子,在冯保倒台后贬至南京司苑局!更可疑的是,这几人近日曾秘密接待过一批来自北方的“晋商”,而其中一人,相貌特征与在逃的、曾为朱鼐钧经营晋商网络的王通判之子极为相似!
“南京……冯保余孽……晋商……” 方平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看来,有些人还不死心,想在南京另起炉灶。或者……南京本就是他们另一处巢穴。”
“王爷,是否要禀报陛下,派人南下清查?” 孙传庭问。
“不。” 方平摇头,“陛下让我静养,此时不宜大动干戈。况且,南京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他沉吟片刻,“让南京的人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重点查清,那些‘晋商’与谁接触,运送何物,目的何在。另外,查一查南京兵部、户部,最近有无异常调动或亏空。”
“是。”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方平独坐书房,面对巨大的大明舆图,久久不语。北疆的烽烟,江南的余烬,京师的暗流,南京的鬼影……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收紧。而他就站在这网中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杀机。
“王爷,夜深了,歇息吧。” 老仆在门外轻声提醒。
“知道了。” 方平应了一声,却未动身。他目光落在舆图北疆与京畿交界处,那里是居庸关,天下雄关,亦是屏护京师的最後屏障。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朱鼐钧虽死,但“夜枭”未绝。他们在江南损失惨重,在朝中势力受损,下一步,会从哪里反扑?北疆?南京?还是……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紫禁城?
他想起朱载堃那双年轻却已深藏忧患的眼睛,想起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想起英国公密信中提及的京营异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