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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活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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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手放在缝纫机上,指尖摸着绿色的机身,凉丝丝的。

“你以后别这样了,省粮票对身体不好。”

“没省。”

“你骗人,你每天就吃半个窝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阿寒,以后你好好吃饭,缝纫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已经买了。”他说。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试试。”他说,“看合不合适。”

“……”

她坐下来,踩缝纫机。

嗒嗒嗒,声音清脆,像有人在敲她的心门。

她踩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线拆了重新穿。

又踩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不是缝纫机有问题,是她心不静。

王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哟,新缝纫机?南软你这是发大财了?”

“哪有,借的。”南软笑了笑。

王大姐走进来,弯腰看了看缝纫机,又看了看陆寒州,眼神意味深长。

她没多问,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南软,你这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

“那我明天来照顾你生意。”

王大姐笑了。

“我那条棉裤,裤裆开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补。”

“行,您拿来,我给您补。”

王大姐走了。

南软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两下,停下来。

她扭头看陆寒州,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阿寒,你去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

“嗯。”

他转身走了。

她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她低头看缝纫机,机身上还贴着标签,上海缝纫机厂。

伸手摸了摸,指尖滑过那几个字,像摸到了另一个世界。

……

当天晚上,南软把被服组剩下的边角料捡回来,裁成了几块手帕大小的小布片,在上面绣了花。

她绣了一个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但绣好了之后,她把它们挂在那排钉子上,花花绿绿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第二天,缝纫铺开张了。

王大姐第一个来,拿着那条裤裆开了的棉裤。

南软看了一眼,踩了两下缝纫机就补好了。

王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竖起了大拇指。

“这手艺,绝了!”

第二个来的是老知青。

就是那个陆寒州把棉袄盖在他身上的瘦小老头。

他拿着一件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

南软接了,说:“明天来取。”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放在桌上。

“我没钱,用这个抵行吗?”

南软看了看那把红枣,又看了看他瘦得凹进去的脸。

“行。”

她把红枣收下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人越来越多。

补一件棉袄两分钱,改一条裤子一分钱,缝个扣子五厘。

南软定价便宜,活又好。

团里人一传十十传百,都来找她。

她每天从被服组下班后,回到缝纫铺接着干,干到半夜。

眼睛熬得像兔子,手指上缠满了胶布。

陆寒州下工后过来帮她。

他不会缝衣服,但会锁边。

锁边机是缝纫机自带的,他学了两天就会了。

那双拿枪的手捏着针线,生疏但认真。

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把布料一点一点往锁边机里送。

南软看着他,如果原主没有骗他,这会儿他应该在部队,开着吉普车,穿着军装。

而不是在这里帮她锁边。

造多大孽啊。

她没再敢往下想了,低下头继续缝。

缝纫机嗒嗒嗒地响,锁边机嗡嗡嗡地转。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说话。

……

几天后,方敏来了缝纫铺。

她拿了一件新棉袄放在桌上,笑了笑。

“南软,帮我改改,腰收一点,太肥了。”

南软拿起来看了看,棉袄确实是新的,吊牌还在,上面写着十五块。

她量了一下腰围,用粉笔画了线,开始改。

她改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好了。

方敏穿上试了试,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改得真好,比我娘做的都好。”

“你满意就行。”南软笑了笑。

方敏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两分钱就够了。”

南软找了她九毛八分。

方敏看着那堆零钱,没说什么。

把棉袄叠好,抱在怀里,走了。

走了没几步,她碰见了王大姐。

王大姐刚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方敏,喊了一声。

“方敏,你这棉袄改得挺好看啊。”

“是吗?”

方敏低头看了看,笑了笑。

“就是南软改的。不过说实话,手艺也就那样,你看这针脚,歪歪扭扭的。”

王大姐凑近看了一眼,针脚还算整齐,没看出哪里歪。

“哪儿歪了?我看着挺好的。”

“你仔细看,这里,还有这里。”

方敏指着几处地方。

“线都快崩开了。也就是我好说话,不然我非得找她退。”

王大姐没接话。

方敏又笑了笑。

“你可别告诉她啊,我就是跟你说说。”

她抱着棉袄走了。

王大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端着粥走了,走到宿舍门口,碰见南软刚从缝纫铺回来。

王大姐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南软,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方敏……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怎么了?”

王大姐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南软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她说就让她说吧。我挣我的钱,不跟她计较。”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

王大姐摇了摇头。

南软没当回事。

这个世界上嚼舌根的人多了去了。

她都计较,还活不活了?

她回到宿舍,洗了手,躺下来,闭着眼睛想明天要改的衣服。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陆寒州下工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了方敏和王大姐的对话。

他没走过去,就站在墙根后面,把方敏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方敏走了之后,他还站在墙根后面。

操场上风很大,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补了又补的秋衣。

他一双眼睛又深又沉,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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