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走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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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那间破土房,那棵歪脖子树,那口她总是打不上水的水缸。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吧。”她对陆寒州说。
两个人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喊声。
“南软!南软!”
她回头,看见刘小娥追上来,后面跟着王婶、老李头、还有几个平时说得上话的妇女。
刘小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你这个鞋,忘了拿!”
她把布包塞进南软手里。
“路上穿,别冻着。”
南软打开一看,又是一双棉鞋。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刘小娥喘着气。
“你们走这么早,也不说一声。”
“怕你哭。”南软笑了。
“我才不哭。”刘小娥擦了擦眼睛。
王婶走过来,拉着南软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南软,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跟小陆吵架。”
“嗯。”
“小陆,你照顾好南软,她身子弱,别让她累着。”
“嗯。”陆寒州点了点头。
老李头站在旁边,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
“小陆,你到了那边,要是打猎,别打太狠,给人家留点种。”
陆寒州看了他一眼。
“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
南软一直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又擦,越擦越多。
“行了行了,别送了。”她吸了吸鼻子。
“再送就走不了了。”
刘小娥拉着她的手。
“南软,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写信。”
“一定。”
“你要是敢不写,我让周维清去找你。”
“写,写还不行吗?”
刘小娥这才松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南软转过身,拉着陆寒州的手,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小娥还站在村口,冲她挥手。
王婶也在挥手,老李头也在挥手。
她转过身,没再回头。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
拖拉机、公共汽车、绿皮火车,一路转车,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七十年代末,出远门是一件大事。
车站里挤满了人,扛着蛇皮袋,拎着网兜,背着铺盖卷。
有人带了一篮子鸡蛋,有人带了一坛子咸菜,有人把家里的锅都背上了。
广播里喊着去往各个地方的车次,检票口排着长队。
小孩哭,大人骂,乱成一锅粥。
南软跟陆寒州挤在人群里,她的手被他牵着,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的。
她跟在他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阿寒,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现在几点?”
“两点。”
“还有一个小时。”她看了看周围,“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她摸了摸肚子,“早上就喝了一碗粥。”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拉着他的手,往旁边走。
那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炉子里的火红彤彤的,烧饼贴在炉壁上,烤得焦黄,香气飘得满车站都是。
“烧饼!热乎的烧饼!”老板吆喝着,“五分钱一个,一毛钱两个!”
排队的人不少,有扛着行李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南软站在队尾,踮起脚尖往前看,咽了咽口水。
“阿寒,你吃不吃?”
“不饿。”
“那我买一个,咱俩分。”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分,递过去。
老板拿了一个烧饼,用纸包着递给她。
她接过来,烫得直吸气,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
“烫烫烫——”
陆寒州把烧饼从她手里拿过去,吹了吹,又递给她。
“慢点。”他说。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里面软乎,咸香咸香的,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也许是夸张,但她感觉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饼。
“太好吃了!”她又咬了一口,递给他,“你尝尝。”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她看着他嚼烧饼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她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大的给他,一半小的留给自己。
“你吃大的,你个子大,饿得快。”
他没接,把她手里那半小的拿过去,又把大的还给她。
“你吃大的。”他说。
“为什么?”
“你胃大。”
她把烧饼塞进他手里,瞪了他一眼。
“有这么说人家女孩子的吗?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推,低头吃了起来。
她站在他旁边,啃着自己那半块烧饼,哼哧哼哧的。
两个人站在车站的角落里,一人一半烧饼,你一口我一口,谁都没说话。
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吆喝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但她觉得很安静,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靠在他肩上,啃着烧饼,看着车站里那些匆匆忙忙的人。
有人在上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忽然想起刘小娥,想起王婶,想起队长,想起那间破土房。
她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阿寒。”
“嗯?”
“你说,咱们到了那边,会分到什么样的房子?”
“不知道。”
“最好是靠南边的,太阳好,冬天暖和。”
“嗯。”
“咱们还要买一只鸡,养在院子里,每天都能吃鸡蛋。”
“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靠在肩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吃得只剩一口的烧饼。
他把烧饼从她手里拿下来,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广播响了:“开往北方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
他抬头看了看检票口,又低头看了看她。
车站的另一头,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站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他看着陆寒州,又看了看南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收起笔记本,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广播还在响,人来人往,谁都没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