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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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十万大山。
黑石村死寂一片,连犬吠都无——牲畜早在多年恐惧中学会了沉默。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像是枉死者永不消散的悲鸣。
李二狗贴着自家土墙的阴影,如同一只谨慎的狸猫,缓慢地挪向村东头的祠堂。他的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一把偷偷磨了三年、藏在炕洞里的锈柴刀——刀身短小,刃口残缺,甚至无法保证能捅穿妖兵最薄的皮甲。但这已是他全部勇气的凭依。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里翻搅。三头妖兵凭空化为灰烬,那个自称陆离、自称人族的青衣男子,还有那句轻飘飘却石破天惊的方圆百里,凡有妖气、行妖魔事者,已尽诛。
但这可能吗?
他亲眼见过黑水江那位水府大王巡疆的威势。十年前,他躲在人群最外围,偷眼看见那覆盖黑鳞的巨影乘浪而过,江风腥膻刺鼻,仅仅是其无意散发的威压,就让他当场呕出胆汁,三日夜高烧不退。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与恐怖的本能臣服。
可今天那陆离……李二狗回想着。没有遮天蔽日的妖云,没有令人作呕的腥风,甚至没有什么吓人的气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得像是村后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但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一个人,抬手间就让三头凶恶妖兵灰飞烟灭,隔空划了一指,就说百里妖孽尽诛。
这种感觉很矛盾。那陆离给人的感觉,远不如黑水妖王那般具有冲击性的恐怖。但李二狗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或许,真正的可怕,并不需要张牙舞爪。就像山洪暴发前,溪流往往异常平静。
他怕。怕这陆离是更狡诈、更可怕的妖魔,玩着猫捉老鼠的把戏,先给点虚假的希望,再狠狠碾碎。更怕……怕这是真的。怕真的有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族存在,而自己,这个在黑石村泥淖里挣扎求存、除了恨意一无所有的李二狗,是否有资格去触碰那种可能?是否配得上学点不被妖魔当血食的本事?
无数次,他想退缩。回到那虽然绝望但熟悉的黑暗里,继续像祖祖辈辈一样,麻木地活着,等待某一天成为血食,结束这卑微的一生。仇恨?仇恨有什么用?村里三十多口的惨状,就在眼前。
可是……父母被拖走时最后的眼神,妹妹被叼走时稚嫩的哭喊,还有白天那对孩童脖子上晃荡的黑木牌……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
“要么像狗一样死,要么……试着像人一样活一次。”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冒出来,却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终于,他挪到了祠堂附近。缩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望去。
月光清冷,洒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陆离果然还在那里。他没有进祠堂,依旧坐在白日那处石阶上,闭目盘膝。青布衣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李二狗却莫名觉得,那身影周围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光。不是火焰的亮,更像是……月华在他身上凝结得更加温润,夜风绕着他变得异常轻柔,连他身周几尺内的野草,似乎都停止了随风乱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静的生机。
仿佛他坐在哪里,哪里就自成一方天地,不受外界的污浊与绝望侵扰。
李二狗看着,心头那种矛盾感更重了。这绝不是妖魔的气息。妖魔所在之处,要么腥风血雨,要么阴森诡谲。而这种宁静到极致、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他无法理解,却本能地觉得,这不像是坏的。
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陆离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李二狗咬了咬牙。锈柴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带着夜风的凉和泥土的腥,呛得他差点咳嗽,又死死憋住。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下。
然后,从老槐树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枯叶上,发出细不可闻的沙声。但在李二狗自己听来,却如同惊雷。他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陆离,准备稍有异动就转身逃窜——虽然他知道,如果对方真是能瞬杀妖兵的存在,自己根本逃不掉。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缓慢缩短。十步,二十步。
陆离依旧闭目,仿佛浑然未觉。
李二狗的勇气,在寂静和未知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每走一步,怀疑就增加一分:他是不是在假装?等我靠近再……或者他根本不屑理会我这样的蝼蚁?
走到三十步左右,李二狗停住了。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陆离的侧脸,平静无波,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再往前,跨过去,可能意味着未知的机遇,也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他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又不甘。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打湿了他的破麻鞋,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就在他几乎要被恐惧和犹豫再次吞噬时——
石阶上,陆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凌厉的精光,没有慑人的威压。只是很平常地睁开眼,目光清澈平和,准确地落在李二狗藏身的阴影边缘,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身上。
“既已踏出三十一步,”陆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奇异地不显突兀,“何妨再走十步?”
李二狗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他一直知道?连自己数了步数都知道?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几乎让他转身就逃。但陆离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嘲弄,也没有妖魔看待血食时的贪婪与残忍。那目光,更像是在看……一个走到岔路口的、犹豫不决的旅人。
鬼使神差地,李二狗没有跑。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陆离,脚下却像生了根。
“怕我?”陆离问,语气依旧平淡。
李二狗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怕。”
“怕我是妖魔所化,戏耍于你?怕所求是虚,换来更大的绝望?”陆离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李二狗默认,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陆离轻轻摇了摇头:“妖魔不会问你是否害怕。它们只知索取与吞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李二狗,投向更深的黑夜,“至于绝望……你如今所处的,难道不是绝望?”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在李二狗心口最痛的地方。是啊,他现在活着的每一天,不都是绝望吗?区别只在于,是默默腐烂的绝望,还是搏一把后可能粉身碎骨的绝望。
陆离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月光无声流淌。
李二狗胸膛剧烈起伏。父母的脸,妹妹的脸,王猎户的惨状,还有那对孩童脖子上的黑木牌……无数画面最后交织成的,是眼前这青衣男子平静的眼神,和那句吾是人族。
“我……”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却终于再次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腿,“我想……学本事。”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恐惧、决绝和微弱希望的热流冲上头顶。他不再犹豫,迈步向前,一步,两步……十步!
当他终于踏足祠堂边缘,站在距离陆离石阶前十步之遥的空地上时,预想中的攻击或异变并没有发生。只有夜风似乎更柔和了,月光更清澈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莫名安宁的气息。
陆离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很好。”他说,“踏出第一步,便是缘起。”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二狗手中那柄可笑的锈柴刀上,“斩妖除魔,靠的不仅是刀,更是心。你心中之刀,可利否?”
李二狗愣住了。心中之刀?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破柴刀。
“丢了吧。”陆离淡淡道,“从明日开始,你若还想学,日出之时,来此地。我教你如何,先磨利心中之刀。”
说罢,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只是夜风中的错觉。
李二狗呆呆地站着,看着手中陪伴自己无数个恐惧之夜的破柴刀,又看看石阶上那再次入定般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指。
“哐当。”
锈蚀的铁器落在黑石地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捡,只是对着陆离的方向,学着白天村民跪拜妖魔的样子,深深弯下了腰。
陆离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吾教你的第一课,就是不准跪!”
李二狗弯腰的姿势僵在半空。
陆离那句不准跪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更炸响在祠堂周围寂静的夜色里。他保持着躬身弯腰、膝盖将弯未弯的别扭姿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石阶上不知何时已再次睁开眼的陆离。
“跪?”陆离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清晰,“谁教你跪的?妖魔?还是这吃人的世道?”
李二狗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谁教的?没人教。从他记事起,见到妖兵要跪,听到妖王名号要跪,上交血税要跪,甚至平日里提心吊胆活着,仿佛也在无形中跪着。跪,是黑石村、是这苍茫界凡尘所有人族融进骨子里的本能,是换取一线苟活的、最卑微的姿势。
“我……”他声音干涩,“不跪……会被杀。王猎户他们……”
“王猎户跪了,他们活下来了吗?”陆离打断他,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却直刺人心。
李二狗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是啊,王猎户他们当初……也是跪着被拖走,跪着被撕碎的。跪,并没有换来生路,只是死得稍微顺从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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