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默的雕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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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只有完好的那半边还能称为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那只完好的眼睛,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拼命压制着的、属于“老鬼”本我的清醒!
他正在被那股恐怖的力量侵蚀、改造!用刀“锚定”自己,用最后的精神力与我们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抵抗!
“嗬……走……”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哀求地看着我们,眼角似乎有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渗出。
“鬼哥——!!!”于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冲过去。
“别过去!”陈雯死死拉住了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他说的对!我们帮不了他!过去只会让他分心,甚至可能被那力量波及!快走!完成他最后的交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出血。看着那个曾经如磐石般可靠、此刻却在痛苦中挣扎、逐渐非人化的兄弟,看着他那哀求的眼神……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
但陈雯是对的。我们过去,除了多几个牺牲者,没有任何意义。老鬼用最后的意志为我们争取了信息和时间,我们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走!”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黑色巨岩上、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的、半人半怪的身影,看了一眼他脚边那把依旧挺立、仿佛象征着他最后不屈意志的短刀。
然后,我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走!都走!跟上!”我对着同样悲痛欲绝、但被陈雯和我强行拉住的于胖子、李义明等人吼道。
我们像一群被鞭子抽打的牲畜,流着泪,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的双腿,拖拽着伤员,背离那个正在发生人间惨剧的方向,朝着东南,朝着渺茫的求生之路,跌跌撞撞地狂奔。
身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只有戈壁永恒的风声,和那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老鬼最后那半张完好脸上,哀求与决绝交织的眼神。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再也抬不起来,才扑倒在另一片相对背风的碎石坡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喘息和哽咽的声音。
于胖子瘫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李义明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陈雯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刺目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葛艳在昏迷中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眉头紧锁,发出不安的呻吟。秦远山依旧昏迷。
我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进滚烫的沙砾中,指尖传来的刺痛,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
老鬼……那个从204宿舍开始,就沉默寡言却坚实可靠,无数次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用他的经验和狠劲带着我们闯过鬼门关的兄弟……就这样……被留在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独自对抗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比死亡更悲惨的结局。
而我们,却只能像懦夫一样逃离。
“啊——!!!”
我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仰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混合着悲痛、愤怒和不甘的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远远传开,然后被无尽的风沙吞没。
吼声过后,是更深沉的死寂。
陈雯第一个从悲伤中挣扎出来。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哭够了,就站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哥用命换来的消息和时间,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流泪等死的。”
她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林先生,你是这支队伍现在的主心骨。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告诉我,悲伤可以有,但必须藏在心底。现在,是行动的时候。
“喀喇昆仑……”我喃喃道,声音干涩,“老鬼说那里有答案,有希望。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焚天之钥’和盟约卷轴下落不明,阿努尔不知生死,我们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弹尽粮绝。怎么去?去了又能做什么?”
“我们有‘葬海之钥’和‘冰封之钥’。”陈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暗青色的盒子(冰封之钥),又从我的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葬海之钥),放在地上。“两把钥匙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筹码,也是线索。钥匙之间会有感应,它们会指引我们靠近‘冰封之眼’。而‘守约人’的圣殿,很可能就在‘冰封之眼’附近。”
“至于补给和路线……”陈雯看向昏迷的秦远山,“他是教授,参与过多次西域科考,对这一带的地形、水源点、甚至可能存在的古老通道,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醒过来,至少恢复部分神智。”
她又看向葛艳:“艳姐的伤拖不起,必须尽快找到药品和固定条件。最近的公路线或者游牧民的聚居点,是我们必须优先抵达的目标。王哥最后说老吴往北去了,但我们的方向是东南,是求生。必须先活下来,才能谈其他。”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将绝望的现状拆解成一个个具体而艰难、但至少可以尝试去解决的问题。
“于先生(我们的胖子),李义明,”陈雯看向他们,“你们是队伍里还能出力的人。照顾好伤员,看好物资,保持警戒。林先生和我,负责探路、寻找水源和可能的救援线索。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了,每一分钟,都是艳姐和阿努尔大哥(如果他还活着)的时间,也是我们自己的。”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部分悲痛,却也点燃了残存的求生火焰。
是的,我们不能倒在这里。老鬼用他的方式在战斗,在为我们争取机会。我们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喀喇昆仑,必须找到那个该死的“答案”!为了老鬼,为了艳姐,为了阿努尔,也为了我们自己,为了不让“黑石”和那“囚笼”里的东西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疼痛还在,但它会变成燃料,而不是枷锁。
我站起身,对于胖子、李义明和其他人说:“陈雯说得对。收拾心情,检查装备,我们……继续走。”
我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和坚决。
于胖子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默默背起了秦远山。李义明和另一名队员也重新抬起了担架。
陈雯将两把钥匙小心收好,再次拿出那个破碎的平板和“指向石”,辨认方向。
我们这支队伍,失去了最锋利的矛,但骨子里那点不肯认命的狠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再次上路。步伐依旧沉重,伤痛依旧折磨,但方向更加明确,眼神更加坚定。
我们没有再回头,去看那片埋葬了战友和恐怖秘密的“魔鬼城”。
但我们知道,有些画面,有些眼神,有些声音,已经如同烙印,永远刻在了灵魂的深处。
风,依旧在吹,卷起沙尘,模糊了来路,也遮蔽了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