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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坟山留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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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害她的人,讨个公道。”陈三爷说,“可她的魂被困在坟里,出不去,只能找过路的人帮忙。你拿了她的绣鞋,就等于答应了帮她。”

我这才明白,那只从坟里伸出的手,不是要害我,是在“留”我——用鬼的方式,跟我定下契约。

“现在咋办?”爹问。

陈三爷从墙上摘下一把猎刀,刀身乌黑,刀刃泛着寒光:“今晚我去会会她。但你们得准备三样东西:一件她生前穿过的衣服,一把坟头的土,还有……李裁缝家的一滴血。”

前两样好办,第三样难。李裁缝家在镇上,开着小店,平白无故去取人家的血,怎么取?

陈三爷笑了:“不用真的血。你们去他家裁缝铺,买块红布,就说做喜事用。裁缝裁布时,手上难免会沾染料,那染料里就有他的‘气’。把布拿来,我有用。”

七、坟前对峙

当天下午,爹去了趟邻村,从张木匠家好说歹说,要来了张小翠生前的一件褂子——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我又偷偷去了趟老坟山,从新坟上取了一把土,土是暗红色的,带着潮气。

晚上,爹从镇上回来,带回一块红布。布是新的,但一角有个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染料,又像是血迹。

陈三爷看了东西,点点头。他用张小翠的褂子包住坟土,外面裹上红布,做成个包袱。又在包袱上画了些奇怪的符号,用的是锅底灰调的水。

“走吧,”陈三爷背起猎刀,“去会会那位姑娘。”

我们三人来到老坟山时,已经子时了。月亮被云遮着,山上黑黢黢的,只有磷火在坟间飘荡,蓝莹莹的,像鬼眼。

新坟前,张小翠已经在等了。

她还是那身白衣,但今晚看起来更清晰了,能看清褂子上的补丁形状,和爹拿来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看见我们,也不惊讶,只是静静站着。

陈三爷走上前,把包袱放在坟前:“姑娘,你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

张小翠看看包袱,又看看我:“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我问。

她盯着我,黑洞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要他承认……承认他害了我,承认他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指的是李裁缝的儿子,现在也该四十多了,听说在城里开了厂子,有钱有势。

“我们平头百姓,怎么让他承认?”爹说。

张小翠笑了,笑容凄楚:“所以我才留他啊。”她指着我,“他能帮我。他是读书人,懂道理,会说话。他能去找那个人,当面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推我下河?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我愣住了。原来她留我,不是因为我能给她烧纸,是因为我是中学生,识字,能替她去“讲理”。

陈三爷叹了口气:“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害你的人,自有天收。你缠着活人,对你、对他都不好。”

“那我怎么办?!”张小翠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我在这坟里,又冷又黑!我的孩子在河里,连个坟都没有!那个人却吃香喝辣,儿孙满堂!凭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白衣变成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头发也散开了,滴着水,脸慢慢浮肿,变成淹死时的样子——眼睛凸出,嘴唇发紫,舌头半吐。

她在变回死时的模样。

八、真相与交易

陈三爷举起猎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姑娘,别逼我动手。这把刀杀过狼,见过血,能斩邪祟。”

张小翠看着刀,忽然哭了。这次有眼泪,是混浊的水,从肿胀的眼眶里流出来。

“我只想要个公道……”她呜咽着,“哪怕一句道歉……哪怕在他坟前烧张纸,说声对不起……”

陈三爷收起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撒在地上。铜钱排成个奇怪的图案,他嘴里念念有词。

“我给你指条路,”陈三爷说,“今晚是头七的最后一天,你的魂还能走。我送你去城隍庙,把你的事写在状纸上,递到阴司。害你的人,阳寿尽了之后,自有判官审判。”

张小翠沉默了。许久,她问:“那我的孩子呢?”

“孩子我帮你找,”陈三爷说,“明天我去河里捞,捞到了,好好安葬,让他入土为安。”

张小翠看着陈三爷,又看看我,最后点点头:“好。”

陈三爷让我把包袱烧了。火光起来时,张小翠的身影慢慢变淡。在完全消失前,她对我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火光熄灭时,她不见了。坟前只剩下一滩水渍,慢慢渗进土里。

第二天,陈三爷真的去了河边。他在张小翠淹死的那段河湾,捞了整整一天,最后捞上来一个小小的骸骨,用红布包着,已经烂得只剩几块骨头。

陈三爷把骸骨埋在了张小翠坟边,立了块小木牌,上面没写字,只刻了朵莲花。

从那以后,老坟山清净了。再没人被“留客”。

九、二十年的回响

我平安活到了三十六岁,娶妻生子,在城里安了家。可每年霜降前后,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又走在老坟山上,张小翠站在新坟前,对我笑,问我:“他道歉了吗?”

“他”是李裁缝的儿子,叫李建国。他确实有钱有势,但也确实没道过歉。三年前他得癌症死了,葬礼很风光,报纸还登了讣告,说他是“慈善企业家”。

他至死没提过张小翠一个字。

今年我带十岁的儿子回村。路过老坟山时,儿子指着山上:“爸爸,那儿有个阿姨。”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阿姨?”

“穿白衣服,很漂亮,”儿子说,“她对我招手呢。”

我抬头看,山上空荡荡的,只有荒草在风里摇晃。

晚上,儿子睡着了,我听见他在梦里说梦话:“阿姨别哭……我帮你问……我帮你问……”

我问什么。

儿子迷迷糊糊地说:“我问爸爸……为什么那个人不道歉……”

我浑身发冷。

原来张小翠还没走。或者她走了,但她的怨气留下来了,像种子一样埋在老坟山,遇到合适的人就会发芽。

现在,这颗种子找到了我的儿子。

如今我每年清明、霜降,都要去老坟山烧纸,给张小翠,也给那个没名字的孩子。可我知道,有些债不是烧纸就能还清的。

有些道歉,迟到了二十年,就永远没有意义了。

而张小翠要的,也许从来就不是道歉。

她要的是一个答案——为什么真心换不来真心,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死了的人永远沉默,活着的人永远逍遥。

这个答案,我给不了。

也许只有等我的儿子长大,等他也有了孩子,等他的孩子也路过老坟山,被那个白衣女子“留客”时,这个寻找答案的轮回,才会继续下去。

一代,又一代。

直到某一天,某个人鼓起勇气,站在李家的坟前,问出那个问题:

“你后悔过吗?”

也许到了那一天,张小翠才能真正安息。

也许到了那一天,老坟山才能不再是“留客”的山。

但现在,山还在,坟还在,月光下的白衣身影还在。

她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道歉。

等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我,和我的儿子,将在这个等待里,度过每一个霜降的夜晚。

听着风声,听着哭声。

听着那个永远年轻的声音,一遍遍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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