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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老路迷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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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摇头,把眼睛闭紧。可眼皮自己睁开了——不是我想睁,是有股力量在掰我的眼皮。

我看见那两个“我”开始绕圈走,一左一右,逆时针方向,脚步整齐划一。他们一边走一边唱,唱的是我们村里失传的童谣:

“月婆婆,亮堂堂,小孩儿走夜路莫慌张……一回头,鬼遮眼,二回头,鬼拍肩,三回头哟……命不长……”

童谣反反复复,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女人的声音,正是刚才河边那个女人的声音。

六、石碑下的手

我不知道被围了多久。月亮开始偏西了,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圈里圈外照得明暗分明。

那两个“我”还在转圈,但速度慢了,动作也僵硬了,像发条快走完的玩具。

就在我以为要熬过去时,圈里的地面突然塌陷了。

不是真的塌陷,是土变软了,像流沙一样往下陷。我想跳出去,可腿陷在土里,拔不出来。土已经淹到了大腿。

更恐怖的是,土里伸出了手——不是骷髅的手,是完好的人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左腿,另一只手抓住了右腿,用力往下拽。

我低头看,土里浮出一张脸,正是石碑上那个名字:张秀娥。她睁着眼睛,眼珠是混浊的白色,直勾勾盯着我。她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语:

“下来……陪我……”

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陷得越快。土已经淹到了腰。那两个转圈的“我”停下来,站在圈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场戏。

绝望中,我忽然想起爷爷还说过一句话:鬼怕血,特别是童子血。

我咬破舌尖——真疼,嘴里一股腥甜。我“噗”地一口,把血水喷在土里那些手上。

“嘶——”一阵白烟冒起,那些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土也停止了塌陷。

我趁机爬出坑,连滚爬爬往外跑。这次,老柳树没有再现。我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村口的灯火。

七、十八年冤

回到家,我高烧三天,说胡话,梦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和那些手。爷爷守了我三天三夜,第四天我醒来时,他眼睛熬得通红。

我把经历一五一十说了。爷爷听完,长叹一声:“造孽啊……那张秀娥,我认得。”

爷爷说,张秀娥是隔壁张庄的闺女,1938年秋天,日本人打过来,村里人都跑反(逃难)。秀娥和家里人走散了,夜里一个人走老路回村,结果再没回去。

后来有人在河边找到了她的鞋,都说她掉河里淹死了。可尸体一直没找到。

“那碑是谁立的?”我问。

爷爷摇头:“不知道。但老辈人说,秀娥死得冤,魂困在老路上,每年都要找人替她。所以老路才闹鬼打墙。”

“那……那我还能走老路吗?”

爷爷看了我很久,才说:“你得给她一个交代。”

第二天,爷爷带着我,还有村里的几个老人,去了老柳树下。石碑还在,但上面的红水不见了,“冤”字也恢复了原样。

爷爷在碑前烧了纸,上了香,然后说:“秀娥姑娘,当年的事,村里对不住你。今天给你立个规矩:每年清明、中元,村里人都来给你烧纸。只求你放过孩子们,别再缠着老路了。”

说完,他让我给石碑磕了三个头。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老路真的清净了。虽然夜里还是没人敢走,但再没听说谁碰到鬼打墙。

八、月圆之夜

我平安活到了三十岁,娶妻生子,在城里安了家。可每年八月十六,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又走在老路上,前面是那棵老柳树,树下站着张秀娥。

她不再恐怖,只是静静站着,望着村子的方向。梦里她对我说:“我想回家。”

今年中秋,我带着十岁的儿子回村。八月十六那晚,儿子非要去看月亮,我拗不过,带他去了村口。

月亮又圆又亮,儿子指着老路方向:“爸,那儿有个人。”

我心里一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老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如水。

“什么样的人?”我问。

“一个阿姨,穿蓝衣服,梳长辫子,”儿子说,“她对我笑,还招手呢。”

我浑身汗毛倒竖,拉起儿子就往回走。回到家,儿子说困了,倒头就睡。半夜,我听见他在梦里说梦话:

“阿姨,我帮你找……我帮你找簪子……”

我猛地坐起,冲到儿子房间。他睡得正香,可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是一根银簪子,簪头刻着梅花,已经发黑了。

我从没在家里见过这东西。

第二天,我问儿子簪子哪来的。他迷迷糊糊地说:“昨晚梦里那个阿姨给的,她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现在用不着了,送给我将来的媳妇。”

我把簪子拿到镇上,找了银匠看。银匠一看,脸色就变了:“这簪子……起码埋地下六十年了。你看这黑,不是锈,是血沁进去的。”

我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地上。

如今,簪子还锁在我家抽屉里。我不敢扔,也不敢留。每年八月十六,我都要回村,在老柳树下烧纸。可我再也不敢在月圆之夜靠近老路。

儿子渐渐大了,去年他问我:“爸,为什么你每年都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烧纸?”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也许,有些债,一代人还不起,就得代代还。

也许,张秀娥等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替身,而是一个记得她的人,一个肯为她烧一炷香、磕一个头的人。

老路还在,柳树还在,石碑还在。

月光下,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见那首童谣:

“月婆婆,亮堂堂,小孩儿走夜路莫慌张……”

只是现在,再也没有小孩敢在月圆之夜走那条老路了。

除了我儿子——去年八月十六,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找到他时,他正站在村口,面朝老路,一动不动。

我喊他,他回头,眼神空洞,说:

“爸,那个阿姨说……她找到簪子了,现在,该找别的东西了。”

我问找什么。

儿子咧嘴笑了,笑容很古怪:

“她说……还差一个陪她说话的人。”

这话让我脊背发凉。

因为爷爷临终前说过,张秀娥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一尸两命。

她要找的,也许从来就不是一个替身。

而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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