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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棺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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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块布片,伸出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触摸,却又穿了过去。

“他…真的…”女鬼柳烟的声音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悲伤。

“放下吧,柳烟。”姑婆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柔和,“他等你等了五十年,你也找了他五十年,彼此都苦够了。该一起上路了。”

柳烟沉默了很久,屋里的阴冷气息渐渐消散了一些。她指了指炕上那两件寿衣:“这些…怎么办?”

“我来处理。”姑婆拿起那件引路衣,又捡起地上的绝户衣,“你得告诉我,谁教你的‘棺绣’?这手艺,阳间不该有人会。”

柳烟的身影又淡了几分,她指向屋外白家老宅的方向:“是一个…穿黑袍的老婆婆…她在那宅子里…她说我怨气合她用…就教了我这个…她说,绣满七件绝户衣,就能…就能……”

她的话没说完,身影就像烟一样散去了。

与此同时,炕上的大庆“呃”了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随即发出了沉重的鼾声——他醒了,真正的醒了。

桂枝扑上去又哭又笑。

而我却看到,姑婆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她盯着白家老宅的方向,嘴唇紧抿。

“黑袍婆婆…她果然…还没走……”

五

回到姑婆家,她一夜没睡,对着油灯翻看一本破旧不堪的古书。

天快亮时,她把我叫到跟前。

“娃,有些事,该告诉你了。”她眼里布满血丝,“咱家这‘棺绣’,源头不干净。祖师爷不是人,是阴司一个叛逃的‘织魂婆’,她嗜食怨气,专找柳烟这样的横死之鬼,教她们用怨气绣绝户衣、引路衣,搅得阴阳不宁。”

“那个黑袍婆婆…”

“就是她。”姑婆深吸一口气,“她教柳烟,不是好心,是想等柳烟绣满七件绝户衣,怨气冲天时,把她连同那些衣服一起吞掉,增长功力。我师父,我师祖,追缉了她几代人,都让她跑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柳烟…”

“我骗了她。”姑婆垂下眼,“白家少爷没等她,早就投胎了。那块蓝布,是我仿造的。不这么说,化不开她的怨气,她就会被黑袍婆婆吃掉,魂飞魄散。”

我心里五味杂陈,为了救人,欺骗一个痴等了五十年的鬼魂…

“那她现在…”

“我用了最后一点‘安魂绣’,送她和白家少爷(的衣冠冢)一起上路了,算是…一点补偿。”姑婆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但现在,黑袍婆婆盯上这片地了。她损失了柳烟这顿大餐,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拿出那件从柳烟那里得来的、未完成的绝户衣,又取出那件引路衣。

“她要怨气,我就给她一份更大的‘礼’。”

六

姑婆让我帮她,在院子里摆开阵势。

她不是要绣衣服,而是要绣一具“棺材”——用那件引路衣做底,用那件绝户衣做盖,用特制的、浸过朱砂和黑狗血的麻线,将它们缝合。

她绣的不是花纹,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类似符咒的图案。

“这是‘囚棺绣’,”她一边飞快地运针,一边解释,“以衣为棺,以念为锁。她不是贪吃吗?就让她进来吃个够!”

就在这时,院里的气温骤然下降,油灯的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一个穿着宽大黑袍、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中央。

她脸上布满褶皱,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她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发出夜枭一样的笑声。

“小丫头,用我教的本事来对付我?”

“你的本事?”姑婆头也不抬,继续绣着,“你不过是偷了阴司的东西!今天,就让你还回来!”

黑袍婆婆尖啸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扑来。那黑雾中伸出无数只干枯的手,抓向姑婆。

姑婆不躲不闪,猛地将手中即将完成的“衣棺”举起,对着那团黑雾张开。

“进来吧你!”

那衣棺仿佛产生了巨大的吸力,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被一点点拉扯、吞噬进去。姑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衣棺上,双手如飞,将最后一道缺口死死绣住!

衣棺落在地上,剧烈地抖动,里面传出疯狂的撞击和诅咒声。

姑婆脸色惨白,显然也耗尽了力气。她指着衣棺对我说:

“快…拿去后山…那口枯井…扔下去…用…用祖师爷传下的镇魂印…封住井口…”

七

我抱起那沉重的、不断挣扎的衣棺,拼命向后山跑去。

身后,似乎还能听到黑袍婆婆不甘的咆哮和姑婆虚弱的咳嗽声。

跑到枯井边,我按照姑婆的吩咐,将衣棺扔了下去。井很深,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我搬来旁边准备好的石板,盖住井口。石板上早已刻好了复杂的符文,那是姑婆早就准备好的——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将姑婆给我的那方古旧的、刻着“棺绣正宗”的铜印,重重地按在石板中央的凹槽里。

印落下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绝望的尖啸,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瘫坐在井边,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回到姑婆家时,天已大亮。姑婆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娃,”她拉着我的手,“‘棺绣’这行当,到我这儿,就算绝了。你…千万别碰。有些线,绣上了,就解不开了…有些债,是几代人都还不清的…”

我重重地点头。

一个月后,姑婆安详地走了。她下葬时,穿的是她自己绣的一件普通寿衣,上面什么符文也没有,只绣了几朵淡淡的祥云。

我遵照她的遗嘱,把她所有关于棺绣的工具、书籍,都埋在了她的坟旁。

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什么怪事。只是偶尔梦回,会看到姑婆坐在灯下,飞针走线,眼神专注而宁静。

而镇上的人,依旧只知道西山有口被封死的枯井,却不知井底封着的,是一场跨越了阴阳几代人的恩怨。

那件永无完成的绝户衣,和那个永远吃不饱的织魂婆,就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彼此纠缠,直至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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