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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戏台阴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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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大红帔,绣着金线凤凰;一顶点翠头面,宝石早就被人抠走了;还有一双彩鞋,鞋尖缀着绒球。

戏服,陈凤仙饰薛湘灵,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正是我们撬铜钱的日子,也是六十年前陈凤仙死的日子。

“尸骨呢?”有人问。

王神婆蹲下身,仔细查看棺材底部,忽然脸色一变。她用指甲抠了抠棺材底板,抠下一块木屑——底板是双层的,掀开上层,底下是一层薄土,土里埋着零零散散的骨头。

不是完整的人骨,是碎的,像是被人故意敲碎后,撒在这里的。骨头颜色发黑,像是中过毒。

“怪不得怨气这么重……”王神婆喃喃道,“这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分了尸,镇在戏台下的。”

她从那堆碎骨里,捡起一块小小的骨片——是喉骨,上面有道深深的裂痕。

“她是被毒哑后,窒息而死的。”王神婆说,“死前唱不出声,活活憋死的。所以死后才要找人替她唱。”

七、当年的真相

村里最老的李太公被请来了。九十岁的老人,听完来龙去脉,老泪纵横:“造孽啊……凤仙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陈凤仙不是外乡人,就是本村陈家的闺女。家里穷,从小被卖到戏班子学戏。她嗓子好,人又俊,很快成了台柱子。民国二十七年,戏班子回村唱戏,陈凤仙的爹娘想赎她回来,可班主不肯——陈凤仙能赚钱。

唱到第七天,村里来了个军阀的副官,看上了陈凤仙,要强纳她做小妾。陈凤仙不从,班主怕得罪军阀,就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药,想生米煮成熟饭。

没想到药下重了,陈凤仙嗓子哑了,人也昏死过去。班主怕她醒了闹事,一不做二不休,用枕头把她捂死了。然后伪造了她在台上暴毙的假象。

“那分尸……”有人颤声问。

李太公闭上眼:“班主怕她冤魂索命,听了道士的话,把她尸骨敲碎,埋在戏台底下,用七枚铜钱镇住。说这样她的魂就永远困在戏台,不能报仇。”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戏台上,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破败的帷幕哗啦哗啦响,像许多人在叹息。

王神婆长叹一声:“这就说得通了。她恨戏台,恨看戏的人,恨所有和戏有关的一切。她要找替身,不是要投胎,是要报仇——让更多的人体会她当年的痛苦。”

我爹问:“那现在怎么办?”

“唱戏。”王神婆说,“找真正的戏班子,唱一场《锁麟囊》。但丑角得是当年戏班主的后人——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化解这怨气。”

可当年的戏班子早就散了,班主姓什么、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八、最后一个丑角

就在大家绝望时,栓柱突然开口了。他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戏台方向,用生角的腔调唱道:

“班主姓胡名三贵,祖籍沧州东南村……”

王神婆眼睛一亮:“他在指路!陈凤仙的魂借他的嘴在说话!”

村里派人去沧州打听,果然找到了胡三贵的后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在县城澡堂搓澡。听说这事,他连夜跑了,最后是被族人押回来的。

胡老三跪在戏台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祖上造的孽,我认!可我一不会唱戏,二没害过人,凭什么要我抵命?”

王神婆说:“不要你抵命。只要你穿上丑角的行头,在台上跪一夜,磕头谢罪。陈凤仙要的不是命,是一句道歉。”

七月十四晚上,戏台被清扫干净。从县里请来的戏班子开始唱《锁麟囊》。胡老三穿着丑角的衣服,画着白鼻子,跪在台口。

戏唱到薛湘灵出嫁那场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台上的旦角突然不会唱了,张嘴发不出声。而跪着的胡老三,却开口唱了起来,唱的是旦角的词,声音又尖又细,正是陈凤仙的嗓音!

他一边唱一边哭,眼泪把脸上的油彩冲得一道一道的。唱到最后“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时,戏台上所有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凄凄切切,从戏台深处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灯再亮时,胡老三昏倒在地。而台上的旦角又能唱了。

从那以后,戏台清净了。铁蛋和栓柱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每到阴雨天,铁蛋会无意识地翘起兰花指,栓柱会哼两句戏词。

而我,虽然没被缠上,却落下一个毛病——再也不能看戏。一听见锣鼓声就头疼,一看见戏台就心慌。

如今戏台重修了,年年唱大戏。村里人都说,陈凤仙的怨气散了,戏台干净了。

可我知道不是。

每年七月初七晚上,如果你一个人路过戏台,仔细听,还能听见里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台上走台步。有时还能看见台口站着个人影,穿着大红帔,戴着点翠头面,静静地望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

她在等。

等下一个懂戏的人。

等下一场,永远唱不完的《锁麟囊》。

而当年那七枚铜钱,其实一直没有找全。我们只找回六枚,第七枚——最开始被铁蛋撬下来的那枚,至今下落不明。

有人说,那枚铜钱被陈凤仙带走了。

也有人说,那枚铜钱还在村里,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个好奇的孩子把它捡起来。

然后,戏台深处的脚步声会再次响起。

帷幕会再次拉开。

那场六十年前没唱完的戏,会再次开锣。

只是下一次,会轮到谁上台?

会轮到谁,成为新的“角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靠近过那座戏台。

有些地方,封箱了,就该永远封着。

有些戏,没唱完,就该永远让它没唱完。

因为一旦开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场。

也许永远散不了场。

就像陈凤仙,她在戏台上死了一次,就在戏台上活了一辈子。

而我们这些听过她故事的人,也将在心里,为她搭一座永远不落幕的戏台。

那台上,红帔飞扬,水袖曼舞。

那台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风声里,隐约有唱词: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一遍,又一遍。

永远,唱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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