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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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王蝉了然。
玄川真人身旁的白发道人果真没死。
据老太太所言, 她在府城见过他,就前几日的时间,在府城的码头边。
“我瞧见了他,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太太咬牙。
杀子的深仇大恨, 自是化作灰都认得。
“他、他许是没见着我,也没将广锋认出来,毕竟,和当年相比, 广锋长大了些,皮糙了些,样子也长开了, 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去,与其说是说予王蝉听, 倒不如说, 她是在说服自己。
许广锋还糊涂迷糊着, 但这不妨碍他附和。
当即轻拍着自己老娘的后背, 顺气的同时,安慰了两句。
“对对, 娘你别太忧心,等下他还没寻上门, 咱自己先把自己吓坏了,多不值当。”
想着自家老娘的脾性, 他又道。
“说不得他还得嘲笑你几句, 说咱这么不经事, 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了,这胆子,小得连兔子老鼠都不如, 风吹片叶子下来,胆子都吓破喽。”
一句被嘲笑,老太太又提了些胆气。
“胡说,我胆子好端端在我肚子里揣着呢,哪个就破了?”
对,输入不输阵!
这些年,她也没白活!
王蝉瞅了眼老太太的脸色,悬了一枚天医石在一旁。
莹光的石头漾出暖光,老太太当即就觉得全身暖烘烘的,像冬日晒了日头般舒服。
“咦——”她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王蝉,王蝉冲她笑了下。
这一下,赵苕娘的胆子在肚子里又安稳了几分。
她继续往下道。
……
道人戴着一顶斗笠,遮了大半模样,在码头的市集里买了些胡饼干粮,风尘仆仆模样。
当年,顶了许三武皮囊的,就极为不喜食羊肉,是以,对于许广锋这卖凉鱼面,再有凉拌羊肉的摊子,只嗅着味儿他就不喜欢,并未上前。
这才叫如遭晴天霹雳的老太太捡了条命回来。
“走走走,家去,咱们家去!不做生意,不做生意了。”
她几乎是软着手脚,吊着一口气,撑着人离了市集,看不到背影了,这才逃命一样地囫囵收了摊子。
铜板都少收了几份,撵着许广锋一道回了家。
接连两日都未出摊。
更因着注意到,多年未见,那人竟手持拂尘,做了道人的打扮。
想着如今自己在崇宁观这等地界,赵苕娘不安得很。
不好不好!
这地儿住着……不成了羊入虎穴么。
老太太为难,“说实话,我也不想搬家,好不容易才在府城将根脚扎下,置下这么多的家当,这一搬家,丢的得丢,送人的得送人……哪哪都是辛苦赚回来的,我、我舍不得啊。”
但要叫她在这儿再住,她也不安心,怕出门便撞见人从道观里出来。
一次逃脱是好运,可人怎么能希冀自己时时有好运?
王蝉抬眼看了下。
许广锋这宅子离观庙是近,老太太有这担心,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
“阿婆放心,”王蝉特特将嗓子放轻快,好叫她将心放宽,“方才一路走来我瞧过了,此间道观供的是正神,气息肃杀,并无半分邪意戾气。”
“他那等恶道邪人,沾了堕神的气息,轻易不敢来这等地界。”
“是吗?”老太太稍松了口气,“有姑娘这话,我心里踏实了些。”
谈及这人,老太太面有感叹。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变模样,除了那一头的白发……不,他甚至瞧着更年轻了。”
说到年轻,就见老太太灰透的瞳孔缩了缩,尤有惊惧后怕。
“这、这都是拿许家的血脉浇灌、养着花一样才养出的年轻皮囊。”
“儿啊,你要小心,”转过头,老太太拉扯住许广锋的手,紧紧攥住,“咱不求大富大贵的日子,靠自己一双手讨饭吃才踏实。”
“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
“娘很喜欢跟着你摆面食摊子做生意,虽然辛苦,但一碗碗的,客人吃得饱,赚了铜板,咱们也能填饱肚子,多好。”
“莫要去想许家祖上以前的日子,那都是沾了人血,用人命换来的富贵。”
老太太盯人盯得很紧,唯恐一个错眼,自己就见不到他了。
又或是像当年那样,自己只没留意了下,再见自家小子时,他的头颅便叫他脖子中那一顶金项圈绞断。
而她的公爹,那顶了许家人皮囊的怪物,他亦摘了自己的脑袋,想要将头颅往许广锋无头的身子上种去。
婆母和祖姑早就疯了。
尤其是祖姑——
许四文的阿娘,许三武的媳妇,赵玉桂。
家中有金银矿的老太太是富贵人家的老封君,虽不及京中官宦人家的老太太有权势,但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的堆砌,她亦是富贵讲究人。
但那一日,她狼狈得厉害。
赵苕娘记得清楚,那时,祖姑一头花白发的发髻散乱,两眼浑浊,时而抖着手指朝公爹喊,“你不是我的儿子四文,你是三武——”
话才落,她紧着又喃喃地将自己的话否了。
“不不,你也不是三武……怪物,你是怪物。”
“你要来害我许家人的性命,你要害我许家!”
“哈哈,叫你认出来了?”
自个儿摘了头颅的,捧着头在胳膊处,断头的嘴一张一张,还能说话。
就见它唇瓣艳红艳红,比鲜血还要红,像是吃足了血肉一般,说话的时候,声音稍有些尖利,伴着鼠类的啮齿声,咔咔咔,咔咔咔,好似在咬什么皮肉骨头,叫人毛骨悚然。
断头处有肉芽一样的须,张牙舞爪。
下一刻,混合着血肉,脖子处的那一顶项圈一下就活了过来。
似嗅到一桌的玉盘珍羞一般,金子的金液,血肉的红,骨头的白……诸多颜色交杂,彼此相融塑形,竟当真从断头的血肉里钻出一只老鼠。
鼠是红皮的鼠,尖尖嘴,长长须,两眼绿光。
下一刻,噩梦一般,许家好些个儿郎脖子处的项圈也活了过来,一下就将他们的脖子绞住,皮肉吸食的往那只红皮的老鼠处涌去。
众人惊惧,面青眼凸。
小鼠如坠米缸。
“吱吱吱,吱吱吱——”狂欢不绝。
肉好吃,血好吃……这一道道惊骇惊怕,更好吃!
吃吃吃,它要吃!
跑——
“妖怪!妖怪吃人了!”
许家众人纷跑。
有跑脱的,也有跑不脱的。
有瞧到这骇人一幕的,更有什么都不知道情,稀里糊涂跟着奔走的。
恐慌会传染。
……
建州府城。
只想到这一幕,老太太便不寒而栗。
“怪物,那就是个怪物!”
许家富贵,家中金银成堆,每一个儿郎自幼时都有阿爹/阿爷许三武亲自戴上的一顶长命锁。
金质玉翡,做工精细,项圈有小指粗细,端的是豪气。
哪一个进门的儿媳妇不喜欢婆家这样看重自己生的孩子?
甚至,公爹更大方,给的长命锁不止一个,叫许家儿孙搭着每日不同的衣裳换着戴。
长命锁样式有些许不同,无一例外的,每一个项圈都金刻着一只长须尖头的兽形。
端倪早就有,只当年的她,也叫富贵的表象晃花了眼。
一旁,许广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只觉得自己像在发梦,不然,怎么会听他阿娘像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样,说着荒诞匪夷的事?
“我、我的头被摘下来过?”他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我还活得好好的!”
王蝉仔细看过他的脖子,尤其是在那蜈蚣样的疤上。
寻常人肉眼看不到,炁凝于眼,却能见上头有金光灿灿,零散地落在一针一线缝合的疤痕中。
王蝉:“老太太,你祖上应有缝尸匠一脉的血脉。”
“不错,是我的外家。”老太太点头。
缝尸匠,为亡者收敛尸身,尤其是那等残破得厉害的尸体,一针一线缝过,叫人走得有尊严。
虽说是极积阴德之事,但到底沾了生死,寻常人瞧着棺材出殡,都道一声晦气,更何况是这等亲自碰着尸骨,甚至为了缝尸身,更将尸体如布料一样翻整。
是以,赵苕娘的外家虽祖上做过缝尸匠,渐渐却收了这行当,也低调不与外人道。
许家为保寻宝鼠契下的口粮纯度,数代皆从赵家聘新妇,却没有留意到,赵苕娘这一脉同姓赵,细究内里,外家却有缝尸匠的阴德。
更因为这份阴德,叫赵苕娘将许广锋的性命保住。
王蝉若有所思,“难怪。”
王蝉算是明白,为何这些年,京畿一片倒是颇为太平。
想来,许三武的皮囊老了,这道人看中了还是少年的许广锋,想要夺身之时,不想人算不如天算,许广锋的阿娘赵苕娘竟有缝尸匠的功德。
慈母心为针线,叫她将许广锋的断头和身子接了回去。
阴德庇护,休养着这对母子,待她们再睁眼,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多年。
而夺身不成,必遭反噬。
……
“阿娘,我竟不知有这等事,这些年,阿娘你、你辛苦了。”许广锋鼻头酸涩,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疤。
疤粗粝不平,比旁的皮肤温度稍高,也将他的心烫得发软。
“不辛苦不辛苦,若不是又瞧见那天杀的,娘也早当那些事都过去了,儿啊,不记得也好,又不是多好的事。”
老太太老眼笑了下,抬手抚上许广锋的头。
转过头,她又对王蝉露了些歉意。
“当年太乱了,我也不知,许家还有多少后人活着,又散去了何处。”
王蝉理解。
那般情况,各自能逃些性命,已然不错了。
老太太:“也是我的运道好,正好赶在他换身的时候虚弱,现在想想,再来一遭,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时,她也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力气,尖叫着就冲了上去。
“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叫它沾了我家小锋的身子,就是我家小峰没了命,也不能叫这东西将身子占了去,我一下就将它的脑袋踹远……抱着广锋的头和身子缝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醒来,年岁已然不是当年的年岁。
当然,也不见许家众人。
那怪物更是没见到。
想到什么,老太太忙又道。
“姑娘,瞧着许家的后人,你千万提醒一句,叫他们小心金银,尤其是那等瞧着有吉祥寓意的项圈、长命锁。”
长命锁,长命锁——
到底长的是谁的命,倒不一定。
金项圈?
王蝉忽然记起,在砖塘村时,沈荷香说及,她主家附近一邻居家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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