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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难道他们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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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难道他们曾

夜色沉如墨洗, 星河斜坠,树影在风里轻晃,像谁的心事被揉碎了一地斑驳。千宿倚在老槐横斜的枝桠上, 衣袂静垂。

印象太深的场景啊……多得像是九州夜空里的星子。可真正烙进神魂里、每每想起便觉剜心的,唯有那一幕。

前世, 玹攸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知觉。

那时九州倾覆, 万民泣血, 天地同悲。她强压着翻涌的血气与泪意, 将毕生修为凝于指尖, 为那个自愿献祭、以身重入轮回的人,施了落仙术。

术成之时, 霞光凄艳如血, 映着他依旧明澈却再也映不出她影子的眼眸。他身体轻得如同最后一片秋叶, 在她臂弯里, 一点点散尽了温度。

那种疼,是抽筋剔骨的。

仿佛有冰冷的锥子, 从心窝最软处凿进去, 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前尘往事太惨烈,烈火焚城,尸骸遍野, 哭号声至今还在她梦魇里盘旋。

可他们注定不能沉湎于悲痛, 火狱的瘴气已再度弥漫九州边界, 新一轮的浩劫,正在暗处狰狞地舔舐爪牙。

本已尘封的心绪突然被勾起, 酸楚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

她微微低了头,睫羽在眼下投出两片影子,再抬眸时, 脸上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玹攸就靠在相邻的枝干上,嘴里漫不经心咬着一片嫩叶。月光透过叶隙,在他挺俊的侧脸洒下晃动光影。

他微醺的面颊泛着薄红,目光却清亮,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分明是沉静的,可他总觉得,她周身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清,像深秋夜半凝结在残荷上的白霜。

“为何偏选汪莹?”他吐掉口中微涩的叶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只因她那夫君负心薄幸?你想替她报复?”

这话,怕也是许多人心里辗转的疑惑。一个看似寻常的、被姻亲背弃的女子,何至于劳动她这般人物亲自筹划重生?

千宿微微动了动。月光流泻在她润白的面容上,叶影摇曳,宛若浅浅的墨痕描画。

她眸光转向他。

“小家之中,感情是顶梁的柱。柱折了,家便散了。放大至一族、一域、乃至这浩浩九州,若外敌侵侮时无人挺身为墙,失了那口不屈的精气神,这天地,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她的声音沉浸在夜里。

“小义里,往往藏着大义的影子,亦是人性最本真的模样。我助汪莹,非为报复,是为这点不曾泯灭的、敢在破碎处重新扎根的‘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让玹攸微动了一下眉梢。

就是这个说着“人性”的女子,曾亲手将他囚入十几年虚实难辨的幻境。

他凝着她被月色洗得有些透明的侧脸,抛开旧怨,不得不承认,她骨子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某种秩序的正直。

他原想追问那幻境的真实目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

夜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潮气,拂过肌肤。千宿依旧倚着树干,仿若已与古槐同化,连院内一家三口歇下、灯火尽灭,她都未挪动分毫。

四野寂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玹攸望着天际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酒意混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蓦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麻,将他从浅眠中惊醒。他倏然睁眼,下意识看向身侧。

枝头空荡,月色满襟。

方才还在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意识自混沌中抽离,身下似乎并非坚硬的枝干,反倒轻飘飘地无处着力。他下意识地一翻身,骤然失重,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身形竟在空中诡异地滞了一瞬,随即双足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尚未来得及反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覆着青苔的坟茔。

他心头蓦地一惊,视线急转,待看见一旁神色凝重的秋灵与淮临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是从那汪莹的记忆碎片中,猝然跌回了现实。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急切的目光寻向千宿。

千宿正立于坟茔正前方,双手结着繁复的印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月白光晕。

见她安然,玹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无声地舒了口气。

他不敢迟疑,立刻重新凝神,阖上双目,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出,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她周身,继续着护法的职责。

他的灵力温和而绵长,试图为她隔绝外界哪怕最细微的干扰。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的咳嗽声,猝然刺入耳膜。

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只见千宿已撤了手印,周身光晕迅速消散。

她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唇色也淡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血气。她抬手,以指尖极快地拭过唇角。

离她最近的秋灵第一个收了术法,疾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一搭脉门,秋灵素来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

淮临连忙收了灵力走到千宿面前,凝神细看她的脸色,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方才施术,我觉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排斥之力,较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横。”

他护法时便感到那无形的阻力,像暗潮般一波波冲击着术法的结界。

千宿闭了闭眼,借着短暂的空隙调匀呼吸,再开口时,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是汪莹,她的魂魄意识,在抵抗重生。不知她去世那日究竟遭遇了什么,执念深重至此,竟全然不肯让我施术回溯,连带着那最后一天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仿佛被强行抹去。”

淮临眉峰锁得更紧:“抵抗重生?莫非她的魂魄曾被什么妖异之气侵蚀,或是有未解的因果夙愿缠绕?”

淮临跟随千宿那么久,怪事见过不少,魂魄自身强烈抗拒落仙术的,却是头一次见。

这也是千宿自执掌落仙术以来,头一遭遇到亡者主动拒绝回溯生机。

她沉吟道:“我在她散碎的记忆光影里,窥见些许片段。她那位夫君张勇,似乎与一名唤作林可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纠葛。或许,我们该从此处着手细查。另外……”

她抬眼,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树林与远山:“我总觉得,这附近或许潜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一旁的秋灵道:“方才护持术法时,确有邪异之气试图侵扰。我以灵力捕捉分析,那气息不似寻常妖鬼作祟,也非逝者自身积聚的怨怼恶念。”

她语气凝重,看向千宿:“倒更像是专门针对仙主您,或者说,是针对‘落仙术’本身的某种邪法。”

这一点,千宿在术法核心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阴冷而刁钻,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而是精准地冲击着落仙术维系的关键节点。

护法已然如此严密,她虽修为有损,但施术本身并未受太大影响。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处心积虑破她的落仙术?

她微微蹙起眉心,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晦暗,沉声道:“今日怕是无法继续了。先回去,务必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暗中阻挠。”

千宿说罢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淮临急忙跟上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忧心忡忡:“你眼下气色极差,待回去,我即刻为你疏导灵力,疗复元气。今日务必好好歇息,不可再劳神。”

他跟随千宿日久,深知她性情坚忍,却也最怕她这般不顾惜自身。

自她强下幻海重伤未愈,后又为护玹攸硬抗那穿灵之术,本源已是大损,他实在忧惧,怕他们的目标尚未达成,她便要先一步撑不住。

千宿没有应声,只抿着唇,步履未停,径自向前。

秋灵紧随了几步,回头见玹攸仍立在原地,便冲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上。

玹攸敛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疾步追了上去。

几人回到镇上客栈时,千韵仍未归来。千宿便吩咐秋灵前去寻他。她自己则径直回了二楼上房。

掩上房门,屋内静谧,只余窗棂透进的些许暮色。她在桌前坐下,并未急着调息,而是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衣袖褪至肘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肌肤之上,那道原本沉寂多年、形似鲲鹏的蓝色印记,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光,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遥相呼应。

她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难道这松涧镇附近,当真存在着某种连她也无法清晰感知的、极为隐秘的“东西”?

或是与她,与她所承载的这一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暗自思忖了片刻,眸色沉沉。末了,自怀中取出玉镜,给松玉发了消息:【你那边如何?何时可成?】

片刻后,浮现出回讯:【回禀仙主,双剑已然取得。松玉此刻,正在面见闫修的路上。】

双剑到手了,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快。看来,他确有几分本事。

指尖划动又发了过去:【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

堤窟以北,万指山如一根沉默的巨指,直指苍穹。

山体下半截尚且是人间颜色,林木蓊郁,碧色染透崖壁;行至山腰,便有湿冷的云雾自深谷漫涌上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将山路、古木都浸得朦朦胧胧;再往上,气温骤降,触目所及尽是皑皑白雪,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嶙峋山岩,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白与肃杀。

一道身影,正沿着那近乎垂直的狭窄石梯,艰难地向上攀爬。

那石梯不知是何年何月开凿,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行,外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沉浮,深不见底。

没有扶手,没有任何凭依,每一步都踏在湿滑覆雪的石阶上,需得全神贯注,将身体重心紧紧贴在冰冷粗粝的山壁上。

松玉喘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他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死死扣住岩壁上任何一处微小的凸起或缝隙。

肩上的包袱里,那对千辛万苦寻来的双剑,此刻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胛。

玉镜一闪,他动作一顿,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站稳,才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面温润的玉镜。上面映出千宿简洁的指令:【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风雪扑打在镜面上,又迅速消融。

他回了句“收到”,将玉镜收好,下意识地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究竟爬了多高。

只一眼,便觉一阵眩晕猛然袭来。

下方是翻涌不尽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早已看不见来时的山路与林木。

深,深得仿佛直通幽冥。

他方才落脚处,一块松动的碎石被靴子带了一下,脱离了石阶,笔直地坠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就那么消失在无边的云霭之中。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他立刻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山岩上,深深吸了几口凛冽如刀的空气,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与心悸。

不能看。不能想。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只牢牢锁定在上方不远处、下一个可供踏足的石阶。

风雪更急了,大片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快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挂了霜。他用力眨了眨眼,甩去遮蔽视线的冰雪,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继续。只能继续。

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那个叫闫修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住在这等鸟兽绝迹、直通天穹的苦寒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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