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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旧友重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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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许多三班皂役,正是本县的县官从此经过。店门旁也聚集着许多人,内中有人在说:“县太爷回来得好快,我们走在山半腰,看见他才进山,这么快就回来了。”说话间前呼后拥,好几乘轿从门前过去,后面有六七名官差,沿着街道两旁,驱逐行人躲得远去,说是兖州府的府台从天妃宫进香回来,要在本城歇马。不大工夫,远处的当当的铜锣开道,前面是府衙的仪仗,十几匹马上全是府衙大班上人物,后面是两乘大轿,四乘小轿,每一顶轿都有两名戴红缨帽穿官衣的差人,把着轿杆,真是威风凛凛。这一行人马,一直向北走下去,官差撤去后,街上的行人在纷纷议论,店房中的人也在七言八语,他们全在说:“府县官,兖州府的大商家大绅士,这次全到了,天妃宫的香火,一天比一天盛起来,这真是这一方之福,这曲阜县的黎民百姓,全是哪世修来的?有这么灵验的真仙来保护。”说话得七言八语,零乱异常,王太冲、陆蛟走回自己的客房。

陆蛟说道:“表叔,这天妃宫三世童贞转世的女仙,咱们就没有法子去看看她么?表叔,咱爷儿两个何不夜间去一趟查看查看,好在我们也没有恶念,有什么妨碍?”王太冲道:“陆蛟,不要胡闹,我们还是先赶向仁和镇,找到齐寿山,他是我的师兄弟,我这次这么远跑来,又是照顾他,还他的钱,他是当地人,什么事一定会知道得清楚,我们只要到了他家中,也就可以知道这里面的真相,因为这种事,在明面上看着没什么,佛教是劝人学好,叫人做善事,你能说他不好么?可是眼中所有看到的另一方面,他们所得适得其反,这里面就有文章了。你看县城中一个个好像全喝了迷药,开口是神,闭口是佛,不是神仙能赐福,就是能赐寿,做买卖的就说天妃圣母一定保护他们生意发财,种地的人就说天妃圣母能够保佑他们五谷丰收。这种情形,他们并没做一点坏事,任何人不能阻止他,你阻止他,你就是恶人。可是县城中商业萧条,香烛纸祃店终日门庭若市,可是别的买卖生意清淡,走到哪一条街,哪一条胡同,你全能听到念佛之声。尤其是我们来时所经过的乡下,他们全不肯再干别的了,每一家每一户,没有不供奉天妃圣母的。曲阜县是出名的富庶之地,农村的出产,比哪里都好,可你看看庄稼地里的青苗却长得那么不足,农人们一个个身上全卖了零碎,穿一件完整布衫的都很少,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很显然他们全没有心思再干别的了,只妄想着天妃圣母叫他们发财,田地里能挖出窖藏来。这班人不全是耍疯么?陆蛟,你年岁还轻,一件事情你要仔细思索一下。我们一个外地客人,乍来此地,天妃宫那种势派,绝不是三五十个人能管理的,我们看到的只是十几个女道姑,可是进香那么多的香客,就没有胡闯一步的,这是谁在管着他们?后面听说还有天妃殿、天妃宫、天妃楼,地方很大,这种建筑工程浩大,屋面上每座正殿全是琉璃瓦。你虽会些轻身术,没有丝毫意外的事,你还能勉强地在上面停留一下,假若有出乎我们意外的事,那又该怎么办?尤其方才看到的,府县全带着眷属到尼山进香,他们也成了佛门弟子,天妃宫的信徒。我们要是贸然窥查天妃宫,弄不好就许叫官府先办个盗贼的罪名。这种事情固然是应该留心,尤其是我在江湖奔走一生,眼看数县黎民百姓渐渐地全弄得过不成了,焉能袖手旁观?但是真相不明之下,就不好妄动,那是自己找祸。陆蛟,这种地方,我们说话要十分小心,当地的人对天妃宫全这么尊崇信仰,我们就是不信这些事,口头上也不许带出来。倘若犯了众怒,这一带就不许我们停留,足可以被大家驱逐出境,我们还落一个恶人之名,你想是不是?”王太冲一番话,说得陆蛟点点头,知道自己究竟年轻,没有经验,把事情看得太平淡,经过表叔这一番解释,个人算是口服心服。

天色已晚,这爷儿两个在晚饭后,又到街上转了一周,眼中看不到别的,只有朝山进香回城的人,一处处尽是灯火之光,这县城中每一家每一户的门口全挂着一个红灯,上面有一个碗口大的佛字,这也是为庆贺天妃宫的庙会。走到县衙门那里,衙门内,大堂的院内,竟是一伙僧人,也在那里设坛祈福,有许多本城的士绅们,全到县衙来为县官完成这种功德。王太冲看到这种情形,心里十分不快,县官本是一个亲民的官,就是你不制止这种迷信的风俗,也不该领着头再倡导。要是念佛求神果能当饭吃,府县官爽快出个布告,兖州府数县的商民百姓就不用干别的了,整天地磕头烧香,全能够长生不老,这兖州府就变成了佛国善地。这种事出自愚民,还情有可原,一个县官也这么胡闹起来,这山东省的大吏难道就没有管事的了么?这种情形真是可恼。王太冲一赌气,带着陆蛟回转店房。王太冲对于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简直有些头疼了,客人们在店房中睡不着觉,满嘴是天妃宫,没有别的事。若不然就喃喃念起佛来,一碰头,像和尚老道一样,不是慈悲,就是圣母保佑你。王太冲赶紧和陆蛟睡下,天刚亮赶紧起来,算清店账,带着陆蛟雇着两匹小驴,驮着行李,一直奔仁和镇。

这仁和镇离着县城差不多有十五六里,沿途上经过好几个乡村,所看到的人全是衣服破旧。一个村子里,也就是能够找到几个衣服齐整,不带着窘困穷愁之相。离着仁和镇已近,赶脚的问王太冲:“可要进镇甸?你到这镇甸找谁?这里可没有店。”王太冲道:“我这个朋友,大约住在镇甸的北头,我虽没到过,可是我这朋友当初说得清楚,他在这里也是老住户了。”赶脚的道:“你找的人姓什么?这仁和镇我很熟。”王太冲道:“他叫齐寿山。”赶脚的哦了一声道,“这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齐善人,仁和镇没有不认得他,那真是好人,冬舍棉衣,夏舍茶汤,尽做好事,近来又把好几百亩地布施给天妃宫。齐善人已算天妃宫的寄名弟子了,这一来齐老当家的得到圣母的保佑,再遇到什么天灾人祸,齐善人也不会怕了。”王太冲听脚夫说着,只有点头答应,并不说什么,因为他也是当地人。

从仁和镇南镇口进来,驴已经走得很慢。刚走进镇甸不远,那脚夫忽然向王太冲、陆蛟招呼着道:“老客,你赶紧下驴,天妃宫的师父到这里来了,快着点。”说话间脚夫已经把两匹驴牵向路旁,在他打招呼间,王太冲抬头望去,这个仁和镇一条街道没有多宽,买卖铺户也不多,此时将近中午,镇甸上正是人多的时候,一个个的行人全向道边,贴着道边一站,很规矩地垂手侍立,有几家铺户里边的人,也从铺面中走出来,站在台阶前,好像迎接什么大官大宦。

远远地望到路东一个高台阶,很大的宅子,里面走出许多人,台阶下也停着一匹驴,从宅子里出来的人,有男也有女,内中竟有两个好像出家人模样,可绝不是出家人,只于穿了那么件圆领的灰布长衫,项上挂着一串佛珠,这样打扮的是一男一女,年纪全在六旬光景,还有六七个年岁轻的全站在一旁,一个个双手合十,俯着身躯在两旁侍候着。此时从门中走出一个女道姑,一件青洋绉的圆领道袍,腰上系着丝绦,头上戴着形如风帽式的一个长包头,也是青绸子做的,勒得很齐整,在耳朵旁却露着很长的头发,淡洁净。她走下台阶,这一班男女老少,全是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相送。这个道姑也在略一还礼下,只见她脚底下一踏磴,已经骑在驴背上。此时王太冲、陆蛟,被这赶脚的催促着,也已站在道旁,看得十分真切,这个道姑身体似乎很健壮,并且从上驴的情形看,身躯又十分轻巧,她那么肥大的僧袍,也没有看见她动作,她那件道袍舒舒展展,后面的披散在驴背上。这匹驴并没有赶脚的跟随,她手中更不拿鞭子,这匹小驴,四蹄放开,已经奔镇甸的南边紧走过来。凡是她经过处,鸦雀无声,一个个全站在道旁,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刹那间已到了王太冲的近前,王太冲虽则被那赶脚的暗暗地扯着衣袖,连连地低声招呼:“快行礼,快行礼。”可是王太冲故做外乡人,不懂规矩,迟疑错愕,只好学着脚夫的样子,也那么合十俯身,可以王太冲已经把这个道姑打量一过,看她年纪最大不过三旬,黑沉沉一张脸,粗眉大眼,长得相貌平常,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并且看她这种相貌十分俗气。只为她打扮得好,却显得带几分佛门庄严之气。她这匹小驴走得很快,刹那间一瞥而过,看到路边的人,直等这个道姑过去很远,才直起腰来,此时他们虽在互相说着话,但是还是低声小语,似乎很怕那道姑听见失了礼。王太冲却向那脚夫道:“你们这全是什么事?她是做什么的,全这么迎接?”

这个赶脚的道:“老客,你说话可要规矩些,我认为你很有福气,刚来到这里,就有这种善缘,竟叫你看到天妃宫圣母座下四大弟子。这是不常出来的人,今天算叫你赶巧了,像平常人家谁能请得这种有法力的人到来。你看那边路东那个大门,是这仁和镇的首户,家中挂过千顷牌,在县城中,像他这样财主没有多少,这是到他家中,给他们少当家的消灾治病,立坛求福。老客,你竟能看到这位天妃宫的大师,真是你修来的。”王太冲心说,我修来什么,怎么这个地方这么可恨,一个指佛吃饭、赖佛穿衣的道姑,也能这么作威作福。王太冲心里虽则这么想,但是看到街上所有的这些人,一片虔诚之色,自己不便为说闲话找麻烦,犯众怒,遂向脚夫说道:“很好,我是真有福。”一边说着也不再上驴,叫脚夫牵着,顺着镇甸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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