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离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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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翊沉默良久。

他性情急躁、易怒偏执、不善谋划，却绝非愚钝无知。

张纮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切中要害。

他心底清楚，张纮离去，并非避战怯逃，是顾全大局、归镇中枢，是目前唯一能为这场绝境死守保留后路的稳妥之举。

可心底的不甘与傲气，依旧横亘难消。

所有人都在劝他遵令弃城、顺势回撤，所有人都在判定他必败无疑。就连身边唯一的顶级谋臣，也要抽身离场、回归后方，仿佛所有人都默认 —— 他孙翊的死守，终究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偏执闹剧。

这种被所有人不看好、被所有人预判落败的滋味，最是刺痛他的自尊。

“准。”

良久，孙翊咬牙吐出一字，声线冷硬干涩，带着压抑的躁郁与不甘。

“先生要归剧城，我不阻拦。”

“只需带走城中战报、实情卷宗，将济南绝境、将士血战、粮草窘境、曹军围困实情，尽数带回剧城，告知诸位先生、告知中枢朝野。”

“无需替我美言、无需替我周旋、无需替我化解罪责。据实禀报即可。”

“我孙翊守得住城，无需旁人洗白；我若守不住，罪责我自担，亦无需旁人开脱。”

张纮微微颔首：“老夫定然据实呈报，绝不偏私、绝不粉饰、绝不隐瞒。”

“今夜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天色破晓，老夫便率亲卫启程，突围归剧城。”

孙翊不再多言，转身重新望向城外死寂的曹营，背影孤傲凛冽，带着一种无人理解的偏执与孤勇。

城头诸将听闻对话，心底再度震动。

随军唯一顶级谋臣即将离场、回归后方中枢，意味着济南前线彻底陷入孤立无援、无谋臣辅政、无中枢支援的绝境。

自此之后，孤城内外隔绝、前后断裂，外无援兵、内无智囊，所有战局取舍、所有生死决断，尽数压在孙翊一人肩上。

赢，是他一人之功；输，是他一人之过。

所有人都看清了局势的凶险，唯独孙翊，愈发偏执悍烈。

无人掣肘、无人劝说、无人制衡，他终于可以彻底按照自己的心意，打一场属于自己的、无需任何人认可的血战。

心底那股不甘落败、欲证自身的执念，愈发炽烈汹涌。

张纮看着他孤倔的背影，心底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劝说。

话已至此、理已讲明、决断已定，再多言语，只会徒增君臣隔阂、加剧彼此矛盾。

他转身走下城头，返回城内临时府邸，连夜整理卷宗、誊写战报、梳理城中所有实情数据。

粮草存量、兵员损耗、将士心态、百姓处境、曹军部署、围城隐患、内部派系矛盾、主将性情利弊，桩桩件件，尽数详实记录，无一遗漏。

他要将一座最真实的济南孤城、一场最真实的绝境死守，完整带回剧城，交付秦端、赵昱等一众同僚，交由孙权定夺全局。

此番张纮归镇，便是孙氏所有顶级谋臣全数汇聚剧城，后方智囊团彻底归位，形成完整的中枢决策体系，专司统筹青徐全局、调控前线战局、权衡天下大势。

深夜时分，城内愈发安静。

城头值守依旧森严，灯火零星摇曳，映照得斑驳城墙愈发肃杀。

曹军依旧保持着极致的静默，无袭扰、无试探、无动静，看似安稳休整，实则城北山林要道的封锁布防已然彻底成型。

两百轻骑游走巡弋、一千精锐步步设防，陷阱密布、暗岗层层、伏兵暗藏，彻底封死城北所有隐秘出入口。

原本可供零星人员潜行、短途物资转运的唯一暗路，彻底沦为绝地，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曹军的围困，从最初的四面围城、正面施压，彻底升级为全域锁死、内外断绝、困杀待崩的死局。

只待三日休整结束，便是总攻破城之时。

中军大帐之内，张合端坐主位，翻阅着斥候连夜传回的最新探查情报，神色沉稳冷冽，眼底暗藏胜券在握的锋芒。

“孙翊躁烈自用、刻薄驭下、君臣离心、人心离散。”

张合低声点评，一语道破敌军核心死穴。

“此人勇烈冠绝诸将，却无统帅格局、无守成之仁、无驭下之术。胜则骄躁，败则偏执，绝境之中不知怀柔稳局、凝聚人心，反而暴戾施压、苛责麾下，自断臂膀、自散人心。”

“张纮请归剧城，便是最明的信号。顶级谋臣抽身离场、智囊中枢彻底割裂，济南孤城，自此无谋、无援、无后路。”

乐进立于侧首，沉声道：“外有我军铁桶围困、粮草封锁，内有主将偏执暴戾、人心崩解、智囊离场。三日休整过后，只需我军全力强攻，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张合缓缓颔首，指尖轻叩案几，定下最终休整期策略。

“传令各营。”

“两日休整期，全军养精蓄锐、蓄势待发，不做任何主动袭扰、不引发小规模战事，假意松弛戒备，麻痹敌军心态。”

“暗地持续加固四面封锁、严查内外异动、杜绝一切漏网之鱼。”

“两日后辰时，全军列阵，四面合围，开启总攻，一举踏平济南孤城！”

军令层层传出，悄无声息铺满整座曹营。

杀机隐匿于平静之下，狂风暴雨蓄势待发。

城内，孙翊依旧独守城头，一夜未眠。

他立于最高垛口，目光扫过漆黑旷野、死寂敌营，心底早已预判敌军休整蓄力、暗藏杀机。

可他依旧未曾察觉城北已然被彻底锁死，依旧疏漏了这处致命死角。

躁烈偏执的性子，让他所有注意力尽数紧绷在正面四门防线、敌军主力动向，一心执念于堂堂正正血战破局、正面硬刚证明自己，不屑于窥探暗局、算计阴诡、周全细节。

他是绝世猛将，不是周全谋主。

他能扛住正面百万刀兵，却容易败于一处隐秘暗局、一处细节疏漏、一份性格短板。

夜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战甲猎猎作响。

孤身、孤城、残兵、绝境。

外有数万强敌蓄势待发、布下天罗地网，内有君臣离心、智囊离场、人心涣散、粮草枯竭。

所有人都预判他必败，所有人都默认他的死守徒劳无功。

可孙翊眼底的偏执与悍勇，却愈发炽烈、愈战愈刚。

越是绝境，越是不被看好，他越是要逆势而行、死战到底。

他偏要在这座所有人都放弃的孤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情况下打一场震惊青徐、打脸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胜仗。

只有赢，所有的委屈和内耗才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