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云瑶归心郢都风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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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与伍云瑶跟在两侧,三人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踩在湿软的苔藓上发出的闷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夜鸟啼鸣。
走出云梦泽时已是深夜。
北缘的小镇已经睡熟了,百十来户人家的窗户都暗着,连一盏灯都没有亮。
镇口的竹棚下卧着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见是三个活人,又耷拉下脑袋继续睡了。
洛璃在小镇中寻了一间客栈歇下。
客栈的门板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一扇侧门虚掩着。
洛璃推门进去,柜台后的掌柜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开门声惊醒,揉着眼睛含糊地问要几间房。
洛璃要了三间客房,文姜与伍云瑶各一间,她自己一间。
掌柜提着一盏油灯领三人上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三间房并排挨着,每间只有一张窄榻、一张矮案、一盏铜灯。
文姜与伍云瑶各自进了房间,洛璃也回了自己的屋。
夜深人静时,洛璃坐在窗边。
窗扇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她的白发吹得轻轻飘动。
她望着云梦泽方向的夜空。
天边那一轮月亮已经开始西斜,月光铺在泽面上,将整片云梦泽照得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祭坛之下的地脉已经断绝。
楚国王宫之下的龙脉正在缓缓枯竭。
龙气从郢都地底的龙珠中一丝一丝地逸散,沿着断裂的地脉向四面八方漏去。
楚国的气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云梦泽北缘的小镇,向楚国都城郢都方向行去。
天刚蒙蒙亮,镇口的竹棚下还卧着那条黄狗,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见是昨日那三个过路人,又耷拉下脑袋继续睡了。
晨雾从泽面上漫过来,薄薄一层铺在官道上,被早行的马车轮子碾出两道清晰的车辙。
伍云瑶走在最前面,素衣短打的衣摆被雾气打湿了几分,贴在腿侧。
她对楚地极为熟悉,沿途为洛璃与文姜指点路径,避开了几处凶险的灵兽巢穴。
有一处密林中有独角巨蟒盘踞,她带着两人绕行山脊,从蟒蛇的领地边缘穿过。
有一片沼泽中赤目豺狼群聚集,她引着两人走了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从豺狼窝的侧方绕了过去。
文姜牵着马跟在后面,枣红马的蹄子踩在湿软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又过三日,三人进入了楚国的核心地带。
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路面上的石板铺得齐整,车辙印也密了许多。
往来的修士明显增多。
楚地的修士多修炼巫祝之术,气息与中原修士截然不同。
中原修士的灵气从丹田而起,循十二正经运转,气息清正而平缓。
楚地修士的灵气却从脊柱两侧的奇经而起,循着督脉直上玉枕,再从百会灌入四肢,气息中带着一股阴柔而诡谲的韵味。
沿途的城池之中,随处可见以龟甲占卜的巫祝。
那些巫祝身着玄色短袍,腰间挂着成串的龟甲与蓍草,在城门口、在街角、在集市中央支起摊子,为往来的百姓占卜吉凶。
龟甲在炭火上灼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裂纹在甲面上蔓延开来,巫祝便根据那些裂纹解读天意。
文姜经过一处摊子时看了一眼,那巫祝正将一枚灼裂的龟甲举到眼前,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她收回目光,跟在洛璃身后继续前行。
第四日黄昏,三人终于抵达郢都城外。
郢都城池宏大。
城墙以青石砌成,高达十丈,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夕阳中泛着斑驳的光影。
城门口甲士林立,盘查甚严。
入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背着兽皮的猎户,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墙根下等着天黑。
甲士们手持长戟,逐一查验入城者的传验与货物。
洛璃三人混在入城的百姓之中。
洛璃走在最前面,白发以一根布条束着,红裙外罩了一件从云梦泽小镇上买来的玄色短袍,短袍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文姜跟在后面,素白骑装的外面也罩了一件楚地常见的麻布外衫。
伍云瑶走在最后,她本就是楚人,对郢都的规矩了如指掌,入城时与甲士对答了几句楚地方言,甲士便挥了挥手放了行。
郢都的繁华远超临淄与宛丘。
城中水渠纵横,可乘舟往来。
水渠从城外引入江水,在城中蜿蜒穿行,将整座城池分作数块。
渠水清澈见底,两岸以青石砌岸,岸边种着垂柳,柳丝一直垂到水面上。
渠中舟船往来如梭,有运货的板船,有载客的画舫,还有几艘渔船在渠中撒网捕鱼。
画舫上挂着红灯笼,舫中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楚王宫位于城池中心,宫殿连绵,水渠环绕,别具一格。
宫墙以红石砌成,墙头上覆着青铜瓦当,在夕阳中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
宫墙之外围着三道水渠,渠上架着九座石桥,每座桥头都立着石雕的蟠龙柱。
洛璃三人寻了一间临水的客栈住下。
客栈名为“郢水居”,三层木楼,临着城中最大的一条水渠,推开窗便能看见渠中的舟船与对岸的街市。
入夜之后,伍云瑶独自出了客栈。
她沿着水渠向楚王宫的方向走去。
渠边的石板路被晚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
岸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柳丝扫过水面,将渠中画舫的倒影搅碎又聚拢。
她走了数条街巷,在距离王宫还有数条街巷时停下脚步。
脚下是一条窄巷,巷口正对着楚王宫东侧的第二道水渠,渠对岸的宫墙在月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宫墙的墙头上亮着几盏铜灯,灯光昏黄,照得墙头的青铜瓦当一明一暗。
宫墙之内隐约传出编钟的声响,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敲在夜空中。
伍云瑶抬起头,望向王宫方向。
美目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一夜。
楚王的禁军冲入府中,见人便杀。
她至今记得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在书房中被三名甲士按在地上,脖颈上架着两柄铜剑,他却始终挺直着脊背,口中还在念着谏言的辞句。
母亲冲入书房时被甲士拦住,她扑倒在门槛上,手指抓着门框不肯松开,指甲在木框上留下十道深深的划痕。
兄长从后院翻墙出去想要引开追兵,翻墙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是“躲好”。
禁军冲入后院时,母亲一把将她推进墙角的水缸里,自己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水缸中的水浸透了她的衣裙,冰凉的水没到胸口。
她听见母亲在院中被甲士追上,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在水缸中躲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才敢从水缸里爬出来。
府中已经空了,满地血污,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
那年她十二岁。
伍云瑶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转身回到客栈,推开洛璃的房门。
洛璃正坐在窗边饮茶。
茶是楚地特有的青茶,汤色黄绿,入口微苦。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背靠着窗框,白发散落在肩头,红裙铺在膝上。
窗扇半开着,渠面上的夜风灌进来,将茶盏中升起的热气吹得歪向一侧。
看到伍云瑶进来,洛璃墨眸微抬,手里的茶盏搁在了窗台上。
伍云瑶在洛璃对面坐下。
竹椅在她身下吱呀响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回,方才开口。
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拉了太久的弓弦,绷到了极点反而听不出颤音。
“楚王宫之下有龙脉。龙脉是楚国气运的根基,由楚王宫中的巫祝世代守护。若龙脉被断,楚国便不攻自破。”
洛璃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茶盏底在窗台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本神已经知道了。”
伍云瑶继续道:“但龙脉之中有楚国王室的神龙血脉镇压。楚王宫中的巫祝们以神龙血脉为媒介,将龙脉与楚王宫连为一体。若要断龙脉,必须先破神龙血脉。”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扇向外敞开,郢都的夜景扑面而来。
水渠之上的画舫灯火通明,舫中的丝竹管弦之声与岸上市集的喧闹声混作一片。
远处楚王宫方向传来隐约的编钟之声,沉闷而悠远。
宫墙上的铜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暗黄色的光带,将整座王宫的轮廓勾勒出来。
洛璃看着那片灯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神龙血脉,本神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第二日,伍云瑶带着洛璃与文姜在郢都城中转了一圈。
她指点了楚王宫的位置,宫城四面环水,三道水渠围绕,九座石桥连通内外。
她指点了巫祝们的居所,那些巫祝住在王宫东侧的一片院落中,院中终日燃着龟甲与蓍草,青烟从院墙上袅袅升起。
她指点了城中几处重要的灵气节点,那些节点分布在水渠的交汇处与宫墙的四角,每一处都有巫祝设下的阵法镇压。
洛璃将郢都的灵气布局尽收眼底。
城中灵气从宫墙四角的节点向中心汇聚,汇入宫墙之下的龙脉之中,又从龙脉分出支脉向四面辐射,供全城修士吸纳。
整座郢都的灵气循环,如同一张大网,而网的中心便是楚王宫。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黄昏时分,洛璃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
她沿着水渠向楚王宫的方向走去。
郢都的街巷之中人来人往,暮色中的市集比白日更加热闹。
卖鱼的摊子上点起了油灯,摊主将剖好的鱼码在碎冰之上,冰面被灯火照得泛着冷白的光。
卖酒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口盖着红布,酒香从布缝中溢出来。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铃铛。
洛璃从人群之中穿过,步伐不疾不徐。
白发以布条束着,红裙外罩着玄色短袍,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无人注意到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正缓步走向楚国王宫。
楚王宫之外,禁军甲士持戟而立。
宫门前的石桥两侧各站着四名甲士,黑铁甲胄擦得锃亮,手中的长戟足有一丈二尺,戟尖泛着寒光。
洛璃走到宫门前时,甲士横戟拦路。
两柄长戟交叉成一个十字,封住了石桥的入口。
左边的甲士沉声道:“王宫重地,闲人止步。”
洛璃没有停步。
她从两柄长戟之间走过,脚步不急不缓。
红裙拂过戟杆的末端,那两名甲士的身体在邪神之威的笼罩下动弹不得。
手臂还维持着横戟的姿势,双腿还扎着马步,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洛璃从戟尖下走过,踏上石桥,穿过宫门,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的夜色中。
楚王宫之内,水渠纵横,宫殿之间以石桥相连。
洛璃沿着水渠向王宫深处走去。
渠水在宫墙内比外面清了许多,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片,叶心蓄着露珠。
石桥的桥栏上雕刻着蟠龙纹,龙首朝外,龙尾盘在桥柱上。
桥头的青铜灯盏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在桥面上,将洛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以龟甲为顶的祭坛之前。
那祭坛比云梦泽中的小了许多,方圆不过数丈,龟甲顶面以青铜铸成,坛基以红石砌就。
祭坛之上,三名楚国的巫祝正在闭目打坐,周身龙气环绕。
那龙气呈暗金色,从三人的丹田处升起,在头顶汇聚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光晕。
三人各占祭坛的一角,呈三角之势将坛面中央的一枚龙纹玉璧围在当中。
洛璃踏上祭坛。
她的脚步踩在红石台阶上,石面被暮色中的露水打湿了,微微发滑。
三名巫祝同时睁眼。
为首的老巫祝面色骤变。
他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皮松弛如老树的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沉声道:“来者何人?”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那道竖痕在暮色中亮了一亮,从暗金色变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
三名巫祝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压迫感像是天地都在向自己合拢,空气变得比石头还重,压在肩头、压在脊背、压在胸口。
他们浑身龙气被压制得无法运转。
老巫祝双手结印试图催动龙气抵抗,可丹田中的暗金龙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任凭他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另外两名巫祝瘫倒在地,脊背抵着龟甲顶面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
洛璃走到祭坛中央。
她蹲下身来。
坛面中央嵌着一枚龙纹玉璧,玉璧直径约一尺,通体以青玉雕成,璧面上刻着一条盘龙,龙身盘旋九折,龙首朝下,龙尾朝上。
玉璧的边缘连着三条暗金龙气的脉络,脉络从玉璧向三个方向延伸,分别没入三名巫祝身下的石座。
祭坛底部有一条粗壮的龙脉贯穿而过。
龙脉直径足有数丈,脉中流淌着金色的龙气。
那龙气从南方的地底涌来,穿过祭坛底部,又向北方的郢都城中蜿蜒而去。
龙气浓稠得几乎凝为实质,在地脉中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龙气之中夹杂着一股蛮荒而古老的气息。
那气息与洛璃在云梦泽祭坛中感知到的上古巫祝之力不同,更加原始,更加暴烈,带着一股龙兽特有的腥膻与威严。
那便是楚国王室的神龙血脉。
血脉之力与龙气相融,将整条龙脉与楚王宫连为一体。
洛璃伸手探入祭坛底部。
她的手掌穿过龟甲顶面的裂缝,穿过坛基的红石层,直接没入了龙脉之中。
邪神之力从掌心涌入龙脉。
龙脉之中的神龙血脉在邪神之力的侵蚀之下开始沸腾。
金色的龙气从龙脉中翻涌而起,试图抵抗那股暗金色的侵蚀。
可邪神之力的层级远非龙气所能抗衡。
暗金色的光芒从洛璃掌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金色的龙气一层一层地吞噬、转化、吸收。
龙脉中的神龙血脉在邪神之力的吞噬下迅速萎缩,从数丈粗细缩到一丈,又从一丈缩到数尺。
金色的龙气逐渐被暗金色的邪神之力取代。
三名巫祝瘫倒在地。
他们的龙气与龙脉相连,龙脉被吞噬的同时,他们体内的龙气也在被抽离。
那剧痛从丹田深处漫上来,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
老巫祝张大了嘴,可喉咙里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面皮抽搐着,双手在龟甲面上抓出十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