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京城涌动夜宴除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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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酒香。
那血腥气极浓极鲜,与艾草、雄黄、角黍的甜糯混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案上的酒杯,有人将双手拢在袖中不敢露出。
洛璃端坐于龙座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朕是男是女,岂是你们这些奴才能妄议的。”
她的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帝王威压。
那威压如实质般散开,将太液池畔的夜风都压得沉了三分。
谢晦见时机已到,立刻离席,快步走到阶前跪下。
他这一跪极稳极深,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陛下息怒!”谢晦高声说道。
他说话时,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声音却中气十足。
“王、李二人乃魏阙余孽,死不足惜。这等无稽之谈,不过是逆贼临死前的反咬一口,满朝文武绝不会听信半句!”
洛璃顺势站起身来。
玄色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这一站,满殿的烛火似乎都矮了一截。
“谢太师说得对。”洛璃俯视着群臣,掷地有声。
那声音如黄钟大吕,在太液池上荡开,惊得池中锦鲤四散游开。
“再有犯上议主者,灭三族。”
那“灭三族”三个字落下来,如三柄铡刀悬在每个人颈上。
群臣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那呼声整齐而急促,像是生怕慢了一拍便会成为下一具被拖出去的尸首。
端午夜宴,在这一场雷霆杀戮中草草收场。
群臣退去时,不少人脚步发虚,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太液池畔那几摊尚未洗净的血迹,又飞快地转过头去,加快了步子。
夜深,承天殿偏殿。
门窗紧闭,殿内只点了四盏长明宫灯。
那宫灯是青铜所制,灯罩上錾着云龙纹,烛火从镂空的纹路中透出来,在四壁上投下密密的暗影。
洛璃换下了一身厚重的龙袍,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负手立于堪舆图前。
那幅云荒舆图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用朱砂与墨色标注着山川城池、关隘要道。
殿内站着大夏如今最核心的班底。
内阁首辅谢晦、禁军统领秦烈、暗卫副统领沈青梧、镇武司指挥使赵破军、北境王白鹿、暗子魏无瑕,以及百草堂药王孙思邈与刚刚入京的毒圣欧阳蝉。
八个人,或明或暗,掌控着大夏的军政、情报与江湖命脉。
洛璃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谢晦坐在最靠近御案的紫檀椅上,双手拢在膝上,那件半旧的赭色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秦烈站在他身后,铁甲未卸,腰间的丈八铁枪靠在墙角,枪尖的寒芒在灯下一闪一闪。
沈青梧立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灰袍的下摆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
赵破军按刀站在门侧,眉间那道刀疤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白鹿换了一身淡青的胡服,腰间的狼骨令以一根皮绳系着,她站得笔直,那双碧蓝的眸子在灯下如两潭静水。
魏无瑕缩在孙思邈身后半步处,水绿的对襟小袄衬得她面色格外苍白。
孙思邈提着药箱,白发以木簪束着,清癯的面容在灯下有一种沉静的安详。
欧阳蝉斜倚在一根殿柱上,紫裙曳地,凤眸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洛璃走到紫檀大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今夜留你们下来,是有话要说。”
那案面以整块紫檀剖成,上面摆着那方墨玉镇纸与一卷摊开的奏折。
洛璃续道:“江湖初定,朝堂渐清。魏阙已死,北境归降,听潮阁与沧浪剑庄也已尽入毂中。”
她说话时,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划过,那动作极缓极稳,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血与火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洛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接下来,我要办一件大事。”
殿内安静极了。
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那噼啪声极轻极短,在寂静中却如惊雷。
谢晦隐隐猜到了什么,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
那颤意极细极密,像风吹过枯草。
“陛下……”谢晦压低了声音。
那嗓音干涩得如砂纸摩擦。
“不知是何等大事?”
洛璃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虚空之中。
那目光极远极深,像是穿过了承天殿的墙壁,穿过了重重宫阙,一直望到了极远的天际线外。
“公开女子身份。”
这六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泰山。
洛璃一字一字地说道:“以女帝之姿,君临天下。”
轰!偏殿内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谢晦的手猛地一抖,直接扯断了半根胡须。
那根胡须从他指间飘落,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白鹿猛地抬起眼,那双碧蓝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风吟峡一剑斩下她父亲头颅、杀伐果断的少年帝王。
竟然,是个女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无瑕捂住了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极度的狂热。
那狂热极亮极烈,像是三十年来积压的所有期待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孙思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缓,像是将半生的忧虑一并吐了出去。
欧阳蝉则是挑起了狭长的凤眸,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好胆色。”欧阳蝉抚掌轻笑。
那掌声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响亮。
“妾身这辈子,没服过谁。陛下算一个。”
沈青梧站在最角落里。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暗卫统领,此刻眼眶通红。
两行清泪顺着她冷硬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灰袍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十八年了。
她看着洛璃用白绫束胸,看着她忍受龙气反噬的剧痛,看着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一步步杀出一条血路。
那些年里,她替洛璃遮掩过身份,替洛璃挡过暗杀,替洛璃跪在先帝灵前哭过丧。
如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回自己了。
赵破军没有任何犹豫。
他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青砖上。
“臣赵破军。”赵破军的声音沙哑,却透着绝对的忠诚。
那沙哑里有一种极沉的郑重,像是将他这辈子所有的誓约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
“誓死追随陛下!无论是男是女,您都是大夏唯一的真龙!”
他说话时,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秦烈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
他这一跪极重,铁甲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禁军上下,只认陛下的虎符!”他的声音洪亮,在偏殿中嗡嗡回响。
洛璃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她的眼神终于柔和了半分。
那柔和极淡极浅,只在她眼底一闪,便又沉回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朕知道,此路凶险。”洛璃绕过书案,走到众人面前。
她的脚步极轻,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子称帝的先例。一旦公开,朝堂必将震荡,天下士族必将群起而攻之。”
洛璃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那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在烛光中寒芒毕露。
她环顾众人,按着腰间的照夜剑。
那剑柄上的缠布被她掌心一按,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但朕要天下人知道,大夏的皇帝,是女子。”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铁:“而女子,亦可为帝。”
偏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那四盏长明宫灯的火苗同时向一个方向偏去,像是被什么无形之气牵引。
谢晦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将他胸腔中积攒了半辈子的犹豫与顾虑一并吸入腹中。
他撩起官服下摆,双膝跪地。
“老臣……”谢晦额头贴地。
那一下跪得极重极稳,将他这把老骨头所有的分量都压在了青砖上。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他的声音闷在双臂间,却字字清晰。
白鹿、魏无瑕、沈青梧、孙思邈、欧阳蝉齐齐跪下。
“誓死效忠陛下!”
那声音汇在一处,在偏殿中回荡,撞在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洛璃立于众人之前。
夜风吹开殿门,吹动她玄色的衣摆。
那衣摆在风中翻卷如一片墨色的旗。
她的帝王之路,在这一刻,才即将真正迎来了最惨烈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