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卡塞爾之門 The Gate to Cassell(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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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卡塞爾之門 The Gate to Cassell
人一生裏總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天堂之門洞開,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終于開了。
那個走進來的天使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路明非打出“GG”(“GG”,指“Good Ga”,在競技類游戲中稱贊對方玩得好,也是認負的意思),切出了游戲。
屏幕上最後一幕,十二艘人類巡洋艦以大和炮聚焦射擊,把他的母巢化做一攤血水。
他輸掉了今天的第六局,零勝六負。最後一局他堅持了22分23秒,不過最終還是被拿下了,對方的微操很好,用的又是人類,人類的機槍兵在星際争霸裏是個變态兵種,出槍速度為零,拔槍就射,收槍就跑,路明非的小狗追不上,在路上就一只只被打爆了。
聊天頻道裏,對手得意洋洋,“人類打蟲族未必要出坦克,韓國高手都不出坦克,開始就爆兵,海量的機槍混着護士沖過去,連消帶打……”
路明非可以想象那家夥眉飛色舞的樣子。
路明非沒吭聲,切到QQ上,那個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還是灰色的,一動不動。對方沒上線,他又白等了。他抓了抓頭發,有點兒失望。另一個頭像倒是跳了起來,是個長得很欠的熊貓,ID是“老唐”。
“兄弟你蟲族玩得不錯了,下次再切!”老唐就是那個打贏了他的家夥,“你就差在微操上,戰術意識是很好的。”
“好呀。”路明非說。
老唐得意洋洋地下線了,路明非沖着屏幕吐了吐舌頭。
如果老唐親眼看見路明非的操作,大概就不會得意了,只會罵一句“變态”,而後再不跟他對局。路明非用的是臺老式的IBM筆記本,沒接鼠标,用的是紅點控制。用紅點打星際争霸,這是只有瘋子才會乾的事情,好比用擀面杖掏耳朵。如果要接鼠标的話,大概老唐活不到第八分鐘吧?那樣就沒得消磨時間了。
可路明非也懶得和老唐說自己是純屬無聊在挑戰高難度,他有好多時間得消磨,下次老唐不陪他打了怎麽辦?
可消磨了很多時間,她也不上線。
何必呢?他有時候也跟自己說。像個傻子似的等啊等,等四個小時,說兩三句話,好像是蠻不值的。
可這種事情誰算得出來值不值?
“一箱打折的袋裝奶,半斤廣東香腸,還有鳴澤要的新一期《小說繪》,買完了趕快回來,把桌子上的芹菜給我摘了!還有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美國來的信!還玩游戲?自己的事情一點不上心,要沒人錄取你,你考得上一本麽?在你身上花了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嬸嬸的聲音在隔壁炸雷般響起。
路明非覺得腦袋被震得嗡嗡響,一疊聲地答應,一溜小跑出門。走廊裏安安靜靜,下午的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裏照進來,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走道裏晾曬着純白色的床單,窗外風吹着油綠的樹葉搖曳,嘩嘩地響。他靠在門上,聽着門裏的嬸嬸還在唠唠叨叨地抱怨,被門隔着,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兒。
又是春天了,路明非,高中三年級,将滿十八歲。
他和叔叔嬸嬸一起住,有一個名叫路鳴澤的堂弟,就讀于當地最有名私立高中,學費高昂,師尊嚴苛,豪車如流水,美女如流雲。還有三個月零四天他就得參加高考,這些天每個人見了他都諄諄教誨,告訴他末日就要到來,應該煥發鬥志。
可壓力越大,路明非越懶,除了打星際争霸,就是躺在床上望着屋頂發呆。
作為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他的懶惰并不難理解。
路明非有六年多沒見過爸媽了,好消息是據說他們都還活着,每半年還會寫封信給他;壞消息是每次來信,媽媽都遺憾地告訴他回國探望他的計劃又要推遲,因為“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
他的爸媽都是考古專家,說是在忙一個大項目,結果一旦公布就會像斯文·赫定發現樓蘭古城那樣震驚世界。上初中時,路明非很為爸媽自豪,讀了很多考古方面的書,放學路上和同學津津樂道。但他很快發現該自豪的是有爸媽開車來接的兄弟們。放學之後,一幫同學吊兒郎當地并排往前走,占了幾乎半條街的路面,後面就一次次響起汽車喇叭聲,然後隊伍中立刻有個兄弟收斂了搖擺的幅度,老老實實地鑽進自家的車絕塵而去。人一個個地少下去,最後往往只剩下路明非一個人,繼續搖擺着向前。
兄弟們隔着車窗玻璃看出去,路明非的背影踢着石頭自由自在地遠去,非常地羨慕,羨慕他可以随便去哪兒,想逛商場逛商場,想買吃的買吃的,還能去打臺球。
“路明非家裏對他最好了,從來不管他。”
其實路明非一個人的時候不逛商場也不打臺球。他在網吧裏坐得發膩之後,就回家了,進了樓卻不進屋,從通往樓頂的鐵栅欄裏鑽過去,坐在嗡嗡響的空調機邊,眺望這個城市,直到太陽西下。
路明非覺得自家爸媽是男女超人,也許只有某一天他們坐的飛機失事了,他們才會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托着飛機平安落地。若不是那樣,他們始終在為世界忙碌,而不是為了他路明非。超人爸媽當然可以用來吹噓,可事實上跟不存在也沒什麽區別,路明非都快記不得爸媽的長相了,只有偶爾看小時候的全家福,才能勉強回憶起那一男一女,還有他家那棟外面爬滿爬山虎的老樓。
叔叔嬸嬸更感興趣的,是路明非爸媽定期從國外寄回來的錢。托那筆錢的福,路明非可以上私立貴族高中,也是托那筆錢的福,叔叔嬸嬸能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叔叔有錢買一些仿得很像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将桌上輸,還是托那筆錢的福,堂弟路鳴澤在學校裏有了“澤太子”的綽號。路鳴澤和路明非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不但成績比他好,穿衣服也比他精致,而且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着付錢,叔叔嬸嬸還會穿得特別體面參加路鳴澤的家長會,讓人感覺路鳴澤是個蜜罐裏泡大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路鳴澤身高160厘米,體重160斤,應該早都找到女朋友了。
而他路明非是也只是“路鳴澤的哥哥”。
路明非對此倒不介意,連爸媽都不在乎他,對叔叔嬸嬸還能有多高的要求!
路明非兩手抄在褲兜裏,耷拉腦袋看着地面,一路下樓,在便利店裏買了嬸嬸要的東西,又溜達到書攤上,買了一本新出的《小說繪》。
嬸嬸覺得路鳴澤聰明,好讀書,求上進,還特熱愛文學,路鳴澤看《小說繪》在嬸嬸的嘴裏也是“我們家鳴澤在學習”,每次《小說繪》出新一期嬸嬸都覺得中國青春文壇又有了動靜,趕着路明非去買回來,讓路鳴澤緊跟形勢。
樓下報刊亭的大爺覺得路明非又憂郁又賴皮,還熱愛文學,老來買《小說繪》,可從來不看,而是蹲在報刊亭邊,把新一期的《家用電腦與游戲》白看完,然後扔回攤上,坦蕩蕩地評價說越來越不好看了,拍拍屁股走人。
路明非有點蔫兒壞。路鳴澤經常說在我家裏怎麽怎麽樣,指揮路明非幫他乾這個乾那個,路明非每次都照做,然後他就蠻小人地訪問路鳴澤那個秘密的QQ空間。
路鳴澤看了文學書,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叫“寂寞的貪吃蛇”,抄了很多哀傷的句子放在QQ空間裏,配上他自己用手機拍的大頭照,偶爾還上載幾張用點紅墨水抹在手腕上冒充割腕的照片,配的詩大概是說沒有愛就要去死的意思。路明非知道堂弟春心思動,在學校裏天天見光天天死,所以想在QQ上遭遇點天雷地火。
路明非就申請了一個新QQ號,起名“夕陽的刻痕”,挂上一張短發嬌俏蘿莉的照片,把年齡填成16歲,個性簽名寫成“讓你的微笑和悲傷成為我這一生的刻痕”。趁着路鳴澤在家上網,他就溜去網吧和“寂寞的貪吃蛇”搭讪。三來兩去,路鳴澤大概覺得他這條貪吃蛇終于找到可口的食物了,非常樂意讓自己的微笑和悲傷成為女生這一生的刻痕,在家裏,每天都很高興哼着信樂團的《離歌》,在QQ上一再地約見面,準備轟轟烈烈地開始了。路明非答應得斬釘截鐵,可總約在嬸嬸拎路鳴澤去學鋼琴的時候,路鳴澤每每和嬌俏少女失之交臂,扼腕痛恨,唱着《離歌》的時候也就有點哀愁的調門兒。
這是路明非這些日子來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路明非就是這麽一個人,沒有多好,也沒什麽做壞事的本事,活到十八歲,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
“明非啊,都說你要去留學啊。”報攤的大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哪有,申請而已,誰要我啊?”路明非蹲在攤邊蹭雜志看。
“出國留學好啊,出國留學回來就是海龜,賺錢多。”
“我不想賺錢多,我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就幫大爺你看攤兒,你給我點兒錢夠我買PS2的盤就好了。”
“沒出息,看報攤賺不到錢,我是年紀大了。”
路明非翻着眼睛看看頭頂綠蔭裏投下的陽光,“挺好的,可以曬太陽,沒人來的時候就發呆,還有過路的美女看。”
這個話題讓路明非比較沮喪。他确實申請了美國的大學,但這絕不是因為他的成績太好大有希望。對于他的成績,人人都有不同的評價方式。班主任說,路明非,你是屬秤砣的麽?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把我們班的平均分拉低了多少?嬸嬸是對叔叔說,鳴澤成績好都是我們家的基因,看你家基因就是不行!只有路鳴澤對他很體貼,在QQ上鼓勵他說,“夕陽!成績不好怕什麽?我行我路,這才是我們這種人該做的!反正你在我眼裏是個好女孩!”
出國這件事,是嬸嬸靈機一動一力主張的,押着路明非把申請表給填了,還慷慨地付了每所學校幾十美元的申請費。嬸嬸有自己的算盤,路明非的各科成績中,唯有英語還不錯,跟着同班的英語狂人考托福的時候又走了狗屎運,考分不錯。以路明非的成績,上一類本科很難,如今很流行棄考出國,申請一把,再走一次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就算對路明非爸媽寄來的錢有交代了。
此外嬸嬸還有套“小”算盤。路鳴澤的成績雖然比路明非好點,卻也不是頂尖的,上不了清華北大那類嬸嬸挂在嘴邊的名校,如果能棄考出國,也是很有面子的事。但是上大學是一輩子的事情,嬸嬸還不忍心看着路鳴澤去冒險。她思前想後,大概是想起了什麽名人名言說“凡艱辛的路,當由勇敢者以堅硬的腳底踏開”,忽然覺得路明非很是勇敢,于是讓他試試用堅硬的腳底給路鳴澤踩出一條路來。如果他失敗了,也不要緊,說明此路不通,路明非可以遲一年和堂弟一起高考。
不過艱辛的路顯然不是光靠勇氣就能踏開的,路上滿是崴腳的石頭。路明非已經連着收到十幾封複信了,開篇大同小異,都是:
“親愛的申請者:
感謝你對本學院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
嬸嬸花費了好幾百美金的申請費,換來的只是美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善人當得很心痛。而路明非不焦不躁,心态如老僧入定,止水不波,只不過為了配合嬸嬸的沮喪,才在收到拒信時擠出點憂傷的表情來。
如今只剩一所大學沒給他複信了,排名最靠前的名校,“芝加哥大學”。
“有我的信麽?”路明非在傳達室門口探頭探腦,拽着英文發音,“Mgfei Lu。”
“有,美國寄來的。”門衛扔了一封信出來。
路明非一摸,信封裏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是拒信無疑。凡是錄取信,會夾很多的表格和介紹材料,厚厚的一摞。而感謝你的申請并且遺憾你未被錄取,只要一張打印紙就好了。
路明非撕開信封,來信居然是用中文寫就的:
親愛的路明非先生:
感謝你對芝加哥大學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你未被錄取。
但是,我們常說,路不只一條,只看你願不願意選擇。
首先自我介紹,卡塞爾學院是一所位于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遠郊的私立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有廣泛的學術交流。
我們非常榮幸地從芝加哥大學那裏得到了您的申請資料,經過細致評估,我們認為您達到了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标準,在此向你發出邀請。
請您在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聯系我校古德裏安教授,他正在中國進行一次學術訪問,将會安排對您的面試。
有如何疑問,也請聯系古德裏安教授。我會協助他為您提供服務,我是卡塞爾學院的學院秘書諾瑪·勞恩斯,非常高興認識您。
你誠摯的,
諾瑪
路明非把信放下,摸了摸額頭,有點發懵。
本來看開頭很對的一封信,一封标準的拒信,怎麽過了那句“但是,我們常說,路不只一條,只看你願不願意選擇”之後,忽然變了呢?顯然他已經被列在面試名單上了。路明非的高中同學也不是沒有人申請成功過,但是有美國教授千裏迢迢來面試的,這還是頭一份兒。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他甚至沒給這個卡塞爾學院貢獻過申請費。
也許“夕陽的刻痕”的真實身份給路鳴澤發覺了?路鳴澤想辦法報複他玩呢?
不過信封上确實是美國伊利諾伊州的郵戳。
他倒了倒信封,除了那張考究的打印紙,裏面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肯定是一個騙局,還說第一時間讓他聯系什麽古德裏安教授,可連個聯系電話都沒給他。這樣想他反而輕松了點兒。
“簽收。”門衛又扔過來一張單子。
“信還要簽收?”路明非不解。
“跟着信來的還有一個包裹,要你簽收。”
路明非糊裏糊塗簽了字,拿到一只FEDEX的大信封,裏面有個什麽硬邦邦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撕開信封,倒出了……一只手機。
純黑色的N96手機。
路明非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了。他打開手機,電池居然還有一大半的電,名片夾裏,有唯一一個聯系人,“古德裏安教授”。
“一定是騙子搞的!而且是小區裏的熟人!熟人才知道我們家情況!”嬸嬸一掌拍在那封信上,說得斬釘截鐵。
“可那個騙子會花那麽大本錢?N96诶!水貨都賣四千多塊,行貨超五千!”叔叔在那只純黑的N96上不斷地印着自己的指紋,像是老女人撫摸祖傳的翡翠镯子。
叔叔是個很講品位的人。路明非曾有幸和叔叔一起出去赴飯局,看見叔叔左手手機右手打火機,不輕不重地拍在桌上,又在聊天中不經意地捋起袖子露出那塊廣州買的高仿萬寶龍表,贏得大家對他品位的一致稱贊。最近叔叔不只一次跟路鳴澤說起,新出的N96很“高級”,符合他的品位。可是掌握家裏財政大權的嬸嬸堅定地對他說,“No”!
“什麽卡塞爾學院?一定是騙錢的!還什麽芝加哥大學的聯誼學院,去年我們學校排名第一的楚子航考出國,也是去的一個芝加哥大學的聯誼學院,楚子航一個堂哥是一個大學的教授,都拿到綠卡了。這種名校的聯誼學院都跟常青藤差不多的,美國人都進不去!”路鳴澤難得如此關心哥哥的未來。
路明非知道楚子航是路鳴澤的偶像。同學裏大部分人還穿耐克和阿迪達斯時,楚子航已經開始用“Burberry”一類的牌子,楚子航把一條“Burberry”圍巾在“Diesel”的套衫外打了個松松垮垮的結子,冷着臉在過道上經過,全校的人都說他英倫風。有一次兩個女生被學校處罰,因為她們為了争“楚子航是誰的”而撕破了對方的臉,而楚子航甚至還沒有和她們說過一句話。
路鳴澤把這位學長的事跡告訴“夕陽的刻痕”,非常勵志地說,總有一天他會驕傲地向整個中學的人證明他一點兒不比楚子航差。
路明非覺得問題核心在于滿年級女孩的媚眼,路鳴澤更在意的是“如何變成一只統帥一群母獅子的公獅子”,而非做得像楚子航一樣棒。
路明非一點兒也不羨慕楚子航,他有時候想這幫人把楚子航當作偶像,可誰也不知道楚子航去美國乾啥了,也許他正在美國餐館裏洗盤子。他無師自通地有幾分阿Q精神。
路明非的語文老師拿他的作文作為反面例子在課上大加撻伐,說他的作文毫無幻想精神,透着悲觀主義的情緒,跟他的人一樣,毫無進取心。
路明非當時有點想站起來,說自己也是有幻想的。
某一次看了三部連映的《黑客帝國》,路明非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有種非常神奇的能力還沒有被發掘出來,像“Neo”那樣,是“the one”。某一天會有一個神秘人物來發掘他這個能力,他将在衆人灼灼的目光裏搖身一變……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語文老師批評的時候高瞻遠矚,直視教室最後幾排正在打瞌睡的同學,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路明非,所以路明非只能縮縮頭,放棄了解釋自己的心路歷程。
沒有人跟他讨論這個偉大的構思,他只能自己不斷地構思細節。等到路明非上了高三,這個幻想已經被場景化了。每次學校辦春節聯歡晚會,班裏那個鋼琴十級的小美女柳淼淼在舞臺上彈琴,同班男生一色黑禮服圍着鋼琴翩翩起舞,路明非就托着腮幫子坐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裏,浮想聯翩,想着也許會有一架直升飛機從天而降來接他,有一群黑衣墨鏡男以電影裏面CIA特工般的冷酷走進會場,沉着嗓子說,路明非先生,不是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了,組織在召喚你。他們會給路明非套上黑色的軍服和長風衣,簇擁着他在同學們的目光中離開會場,會場外一架漆黑的直升機轟響着,巨大的旋翼掀起狂風,如刀割面。那時候無論是小美女柳淼淼還是跳舞的男生,都會停下來呆呆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
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于他将怎麽拯救世界,而在其他人望向他背影的目光。
超拽!
路明非其實也明白,這份想象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但他從自己身上實在找不到什麽優點可以自豪。對他而言,未來應該就是上一個不出名的大學,在大學裏談個戀愛,出來找份工作租個房子,也許他父母偶爾想起他的時候會催催他結婚,然後他就結婚了,生個孩子,天天上班。
随着這封來自美國的信,他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居然要發生點改變了。可在這次家庭會議中,他就像是個局外人,縮在沙發一角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客廳裏回蕩着叔叔嬸嬸和路鳴澤永無止境的叨叨。
他起身走出了客廳。完全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主角的離開,剩下的三人依舊争論着這封面試通知書的真僞。嬸嬸和路鳴澤有點受打擊,如果這封信是真的,就是個天大的狗屎運,十年都落不到一個人身上,卻落路明非身上了。嬸嬸不習慣這個蔫巴孩子忽然抖擻起來,這樣子路鳴澤将來怎麽勝過?
路明非回到自己房間,連上了QQ,盯着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看,頭像還是灰的,離線或者隐身,反正沒有留言。路明非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他是18個小時以前留的言了,問陳雯雯明天晚上要不要參加文學社的活動。
陳雯雯其實并不戴棒球帽,她有一頭細軟筆直的長發,很漂亮,用不着拿棒球帽遮掩。路明非認識陳雯雯是在進校的那一天,陳雯雯很低調地被一輛帕薩特送來,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和一雙蕾絲花邊的白短襪,長發上別着一只“Hello Kitty”的發卡。路明非班上最惹火的女孩應該是“小天女”蘇曉樯,蘇曉樯那天一身DKNY,被一輛奔馳S500送來,眼角眉梢都跳蕩着驕傲,揮別了她做煤礦生意的老爹之後進班報到,帶着審視的目光打量新班裏的男生們,也期盼他們以驚慕的眼光回看。但是男生們都斜眼看着窗邊的角落,陳雯雯辦完手續之後就捧着一本杜拉斯的《情人》坐在那裏的長椅上,陽光照在她的棉布裙子和肌膚上,一切仿佛都是透明的。
“小天女”驕傲了十五年,進高中的第一天就被一個小文藝女青年打敗了,滿腔的不忿。偏偏有一個沒眼色的男生站在她身邊,對着陳雯雯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跟“小天女”說,“那個估計就是我們新班的班花了。”
“小天女”何曾受過這等欺辱,在男生腳面上狠狠踩了一腳,掉頭就走。
那個男生就是路明非。
其實路明非是個非常坦白的人,他覺得陳雯雯比“小天女”好看,他就這麽說了,誰知道跟“小天女”結了整整三年的冤家。當時圍着陳雯雯觀賞的,足有七八個男生,每一個都這麽想,可是其他人都懂得“默默欣賞”的道理。後來這些人組了文學社,文學社的核心就是陳雯雯,每周活動,讀一些又冷又悲傷的歐美文學作品,還寫讀後感交給語文老師批改。按照路明非叔叔的說法,讀的都是些“中産階級女白人”讀的書,不明白路明非這般腦袋裏缺根弦兒的家夥為何會是文學社理事。
對路明非來說,陳雯雯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性偶像,給他樹立了一個宜室宜家的好女孩形象。十五歲時,路明非覺得世上最大的幸福,莫過于娶了陳雯雯。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點點希望,是因為他是陳雯雯邀請加入文學社的,社長陳雯雯統共只邀請過兩名社員,一是路明非,還有一個是“小天女”志在必得的趙孟華,描述趙孟華比較簡單,他是學校裏最可能成為“楚子航第二”的家夥。
趙孟華也在申請出國,也沒拿到任何錄取,可這個昏了頭的卡塞爾學院居然把面試通知書發給了路明非。
“切一盤?”QQ上一個大臉貓頭像跳閃起來,名字是“諾諾”,路明非不記得什麽時候加過這個人了,不過他從不拒絕別人的邀請,原本加他的人就很少。
“好啊。”路明非漫不經心地回答。
路明非還是用紅點操作,他心裏有事兒,懶洋洋的,而且“諾諾”聽名字是個女孩,頻道裏真正打得好的都是些大叔級人物。但是很快,路明非發現這個對手非但兇狠而且狡猾,他走神的瞬間,派出去探路的工蜂就被對方用兩條小狗埋伏了。損失一只工蜂并不算什麽,但是那個精巧的小圈套讓路明非警覺起來,他在家中加固了防禦,同時出了六條狗在周圍巡邏,這救了他一命,對方的一隊小狗在入侵的第一瞬間就被他覺察了,失去了偷襲機會的狗隊只能立刻回撤。
路明非不敢再疏忽了,接上了鼠标。
正式的鏖戰這才開始,雙方的主力兵種從小狗升級到刺蛇,又不約而同地在刺蛇進攻的同時派出飛龍空襲,打雙線進攻。皇後出場時,雙方的搏殺已經白熱化了,雙方各有四個基地,混合兵種在中央的空地上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成片的血漿潑灑在戰場上,路明非額頭出汗,手在鍵盤上仿佛彈奏鋼琴那樣跳動,他估計對方也不容易,雙方這麽拼微操,快比得上職業選手了。路明非第一次遭遇這麽強的對手,起了好勝心,決定冒險把主基地升到三級,出動吞噬者、守護者和猛犸這“三套車”。這是一個根本的戰略轉型,如果對方稍有猶豫,沒有趁他把資源花去升級的間隙進攻,路明非就必能取勝。
升級的進度條在緩緩推進,路明非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虛張聲勢,在外面補了一隊刺蛇和三只潛伏者,如果對方相信路明非在囤聚重兵而不敢進攻,那麽她就上當了,路明非只有那麽些兵,他把全部資源都消耗在升級上了。
快了,很快升級就要完成,“三套車”一旦出場,空地并進,可以一個接一個穩當當地吃掉敵人的基地。
路明非感覺到了勝利的曙光。
“你在升三級基地。”屏幕下方跳出了一行字。
路明非愣住了。
“你退吧,我這裏有四隊刺蛇四隊狗,全部升到二級攻防。”諾諾接着打字。
進度條就要到頭了,但是路明非只能打出“GG”。諾諾在打字的同時和他共享了視野,路明非正在升級的三級基地外,諾諾的大兵壓境,一旦進攻,就是摧枯拉朽般的大勝。
路明非退出游戲,回到QQ界面,對諾諾說,“佩服!”
諾諾沒有回答,留了一個咧着滿嘴大牙狂笑的表情,下線了。
路明非的一生裏,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什麽人看透了,像是最親密的朋友,分別了很多年,重新回來找他。他坐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點擊查看諾諾的資料,卻是一片空白,他搜尋自己的記憶,确信自己從不認識這麽一個打星際争霸的好手,還是個女孩。
陳雯雯的頭像在列表中跳動,卻是灰色的,這說明陳雯雯上過線,但是已經離開了。
“去啊,後天見。”這就是陳雯雯給他的留言。
他等了差不多十九個小時,看到的只有這五個字。但他低沉的情緒忽然像是被蒸發掉了,蹦上床吹了聲口哨,扭動腰肢,滿臉春光燦爛,忘記了輸給諾諾那回事兒。
路鳴澤走進他和路明非共同的卧室時,上下打量了堂哥一眼,不耐煩地說,“爸媽給那個古德裏安教授打電話了,說後天去麗晶酒店面試,讓你好好準備一下。”
第二天晚上。
“喂,老唐,你知道美國大學面試都會問些什麽問題麽?”路明非在QQ裏打字。
“怎麽?你獲得面試機會了?”老唐的熊貓頭像一個勁兒地跳。
老唐是路明非能想到的、唯一個能幫上忙的人,老唐在美國紐約住,是個華裔,大概是姓唐,大家都叫他老唐,但是年紀并不大。據說老唐從小就在美國長大,所以中文說得不太利索,不過上網打字還是可以的。老唐這個人除了自我感覺有時候太好沒有其他毛病,人生目标是成為一個印第安納·瓊斯。
“嗯,明天早晨就面試,可我在網上搜了半天,不知道都面試什麽。”路明非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個……不同學校的面試題可都不一樣,比如紐約大學的和哈佛大學的完全不一樣。”
“那你熟哈佛的還是熟紐約的?”
“我沒有告訴你我高中畢業了就進入社會工作了麽?”老唐在屏幕上貼了一張沮喪的熊貓臉。
“這‘進入社會’四字就顯得你中文長進明顯啊!”
“得了得了,視頻語音吧,我給你輔導輔導發音。”老唐說。
路明非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睡着的路鳴澤,猶豫了一下,“那你小點聲兒,我堂弟睡了。”
“沒問題。”
視頻語音“嘟嘟”響了兩聲後接通了,窗口裏一個耷拉着眉毛、很喜相的家夥揮揮手,聲音大得像是打雷,“嘿!兄弟!”
路明非吓得差點撲過去把音箱吃了。
“小聲!小聲!”路明非一邊沖老唐擺手,一邊拔掉音箱的線,插上了耳麥。
“有什麽大不了的?”老唐嘟哝,“我租的房子靠近輕軌線,噪音比較大嘛,你在哪兒呢?那麽小心翼翼的。”
“我住叔叔嬸嬸家啦。”路明非小聲說。
“哦哦。”老唐點頭,壓低了聲音,一口跑調的中文,“那兄弟你這申請成功了就能自己出去住了?早說啊,你的面試包我身上了!”
“老唐你真夠意思。”路明非豎起大拇指。
“作為頻道裏星際的第一名,對第二名不夠意思,不是顯得我這種大哥白當了麽?”老唐說,“哈哈!”
一瞬間路明非有點感動,對明天的面試多了幾分信心。他白天晃悠了一整天,下午照舊在樓頂上看落日,根本抓不着頭緒。根本沒人能告訴他美國大學的面試是怎樣的,其他參加面試的人,大概正在家教或者爹媽的指導下一字一句地糾正發音了吧?可路明非找不到任何人來幫他。他是在網上晃了很久之後碰巧看到老唐的QQ頭像在跳,抱着試試看的心理去敲他。他和老唐也不熟的。
原來在他想不到的角落裏,還是會有個人能夠幫到他的,帶着一種莫名其妙的大哥心态要來照顧他這個小弟。
義氣,這就是義氣啊!
“說起來我也是父母雙亡的人啊,”老唐接着唏噓,“你知道美國這裏混很不容易的,尤其是我們這種父母雙亡的人,好在我可以領社會救濟……”
“啊呸呸呸呸呸!誰父母雙亡?我老爹老娘只是出門不在家!”路明非使勁啐他。
“哦哦,騷瑞騷瑞,會錯情表錯意了。”老唐在窗口裏連連拱手。
“拜托大哥,你能不能不要用你的蹩腳中文了!什麽騷瑞?是sorry好不好?我們現在不是口音輔導的時間麽?”路明非被他的脫線整得沒轍了。
“嗯嗯,對對,輔導完了你我還得去再打幾盤呢,快快!現在開始!”老唐清清嗓子,“面試裏最常用的開場問題是,你為什麽要申請我們學校,Why did you apply this llege, please showso reason”
“可我沒申請……”
“來!別廢話,跟我練!兄弟我要對你的人生負責!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osphere…”
“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osphere…” 路明非一個發音一個發音地跟着老唐。
夜越來越深了,這座南方小城萬籁俱寂,路燈照亮空曠的街道,樓宇的燈光大多熄滅了,只剩下三三兩兩未眠人的窗口還亮着。其中一個窗戶裏,少年用他不甚清晰的發音一再地重複着某些句子,臨時抱佛腳,而一個遠隔幾萬裏的家夥正吃着酸奶,對他每一個錯誤的發音喊No、No、No!
路鳴澤翻了翻眼睛,瞥了一眼路明非,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雙手塞緊耳朵,翻了個身。
第三天早晨,麗晶酒店。
這是這座城市裏最豪華的酒店,全球連鎖,五星級,路明非知道這間酒店,因為叔叔最喜歡在這裏的大堂喝喝茶跟朋友們聊天,一直讓服務員續水到酽茶變白開水,這樣花費不高,還能讓他有享受世界頂級服務的優越感。
路明非沒進過這家酒店的玻璃門,此刻瞪着一雙熬夜發紅的眼睛左左右右地看。
這酒店真他媽的豪華!美國學校真他媽的有錢!路明非心裏贊嘆。
他坐在行政層的會議廳外面,外面不多不少,放着17把椅子,17個面試人每人一把椅子,不多不少。沒有人要求他們出示任何身份證件,路明非小心翼翼地踏進這間酒店的大門時,就有服務員微笑着說,是來參加卡塞爾學院面試的同學麽?請跟我上行政樓層。然後他就被一個穿着套裙和十厘米高跟鞋的漂亮姐姐帶到了這間屋子裏,看見了他的熟人們。
陳雯雯、蘇曉樯、趙孟華、柳淼淼,都在。還有些是見過但叫不出名字來的,也是他那所學校出來的,也有些是從未見過的。
“路明非?”每個認識他的人都發出這樣驚訝的聲音,好似他出現在這個場合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對此路明非只好揮揮他手裏那封信,咧嘴笑笑說,“我也是來……”他吞口口水,“面試的。”
然後灰溜溜地做到最後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着一張表格和一支鉛筆,上面是些名字年齡之類的東西需要填寫。路明非一面填寫一面目光四處飛。
情況看起來糟糕透頂,大家都是有備而來,而且個個勁敵。趙孟華的發音是不用說的,他的家教是個美國人,蘇曉樯的發音也是不用說的,她初中時在美國住過一年,一向很随性的陳雯雯也細心地搭配了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套裙,白色的蕾絲邊襪子和平底黑皮鞋,紮着白色領巾,頭上的發卡換成了珍珠貝的,像是電視上那些英倫貴族子弟的校服。
路明非撓撓頭,嘆了口氣。
“穿得真好看。”他對于對比實力這件事失去興趣之後,扭頭過去打量陳雯雯。
服務員送上了茶點,牛角面包和一杯熱奶,路明非吃着面包喝着熱奶,解決了饑餓溫飽問題之後接着看陳雯雯。一會兒,他腦袋裏一個念頭一閃……沒準兒他走了狗屎運過了,就能和陳雯雯一起出國讀書?
他仰頭看着屋頂,忽然呆笑了兩聲,把周圍人都給吓了一跳。
“路明非,別出聲,考官來了,就在裏面。”陳雯雯捂着嘴,向着他輕聲說,指指裏間的會議室。
“你準備好了麽?”路明非眉開眼笑地上去打岔,這是句廢話,他就是想聽陳雯雯說話而已。
“沒什麽把握啦,”陳雯雯看了那邊的蘇曉樯和趙孟華一眼,垂下眼簾,有點沮喪似的,“我口語沒他們兩個好……”
“你肯定沒問題的!我覺得你口語蠻……”路明非說。
“柳淼淼到了麽?”裏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長着一張中國的不能再中國的臉。他穿着一身墨綠色的西裝,修身合體,領口是銀色的細邊,金色的衣扣和袖口閃亮,胸口處有用銀線刺繡的徽章,看起來像是校服,可路明非沒有見過剪裁那麽精致的校服。
鋼琴小美女噌地站了起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到!”
“我是考官葉勝,請跟我來。”年輕人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柳淼淼踏着優雅的步子和葉勝一起進去了,門随即關上,剩下的16個人扭頭對着眼神,誰都沒法掩飾臉上的緊張。
“喂,你們上網搜了這個卡塞爾學院的網頁麽?”趙孟華看了看蘇曉樯和陳雯雯,壓低了聲音,“據說是個名校,好多哈佛的教授轉去那裏教書!”
“嗯,”陳雯雯點點頭,“可我都沒有申請他們學校就接到面試通知書了。”
“名校都是這樣,不在乎申請費,只看素質的吧?”趙孟華說。
“只看素質怎麽會讓這樣的混進來了?”蘇曉樯斜着眼打量路明非。
路明非扭動肩膀,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不知道錄取幾個。”陳雯雯低聲說。
“選一兩個就不錯了!”蘇曉樯說,“你們沒聽說麽?哈佛每年只從中國招幾個本科生。”
路明非心裏“咯噔”一聲,他對于哈佛每年從中國招多少人沒概念,不過試想偌大中國也就區區幾人,這狗屎運落到他頭上的機會确實是微乎其微。他心裏好不容易攢的一點信心去了八成。
“嗯,我也就是來試試,沒抱什麽希望。”陳雯雯細聲細氣地說。
“都沒抱什麽希望了。”趙孟華安慰她。
“我不在乎,”蘇曉樯一如既往地趾高氣揚,“要是不錄取我,我就去上斯坦福,我爸爸有朋友!”
門被推開了,葉勝禮貌地比了一個手勢。柳淼淼走了出來,回頭跟葉勝說了聲謝謝,看得出她強撐着不想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是那失望已經老老實實地寫在臉上了。
鋼琴小美女居然沒撐過十分鐘就敗下陣來!柳淼淼眼眶有點紅,回自己座位上拿了書包,扭頭就往外走。
“蘇曉樯。”葉勝說。
“小天女”也是“噌”的一聲站了起來,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牙齒咯咯作響。
看着蘇曉樯步伐僵硬地跟着葉勝進去了,路明非“哈”地笑出聲來。
“別笑人家,你不怕啊?”陳雯雯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我不怕,我怕什麽啊,我就是一打醬油的嘛。”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在椅子上四仰八叉。
“小天女”出來時,步伐比進去時還僵硬,臉上與其說是失望或者沮喪,不如說是憤怒。葉勝在她身後彬彬有禮地笑,蘇曉樯扭頭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葉勝又叫了趙孟華進去。
“什麽學院!他們耍人!”蘇曉樯抛下這句話,扭頭就走。
路明非和陳雯雯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小天女”還不如柳淼淼,大概只撐了五分鐘。
這面試官在裏面不像是面試,倒像是練刀,斬人越來越快,號稱高三口語第一的趙孟華連三分鐘都沒撐到,被送出來的時候目光茫然。
“陳雯雯。”葉勝說。
“好運啊!”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在陳雯雯身後喊。
陳雯雯扭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靜,路明非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他有點害怕,害怕陳雯雯出來的時候也是一臉失望。
陳雯雯撐了十五分鐘,她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一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怎麽樣怎麽樣?”路明非湊上去。
陳雯雯猶豫了一下,悄悄對他招手,“他們會問……”
路明非滿心歡喜,剛要把耳朵湊過去,就聽見葉勝說,“路明非。”
路明非一愣,扭頭看葉勝對他招手,“路明非,下一個是你。”
奇怪,他從未見過葉勝,難道只靠寄給芝加哥大學那份申請表上的兩寸照片,葉勝就一眼認出了他?路明非有點好奇。
他跟着葉勝進了會議室。會議室裏空蕩蕩的,可以坐幾十人的大型會議桌邊只坐着一個笑得很甜美的女孩,和葉勝一樣的制服,只不過是套裙,領口塞着玫瑰紅的蕾絲領巾。
“我叫酒德亞紀,也是這次的考官。”女孩站起身來,以典型日本風向路明非躬腰行禮。
“我哈腰。”路明非想也不想,也一躬腰回禮。
宅了那麽多年,玩了無數PS2游戲,看過無數日漫,他也會兩句日語口白。
“おはよう。”酒德亞紀掩着嘴輕輕地笑了,糾正路明非那一口河南腔的日語,她笑起來有種姐姐般的親切。
看起來給考官的第一印象不錯,路明非心裏一喜。
葉勝坐在酒德亞紀的身邊,打開筆記本,看着路明非,“那麽我們就開始了。”
路明非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他修煉了一晚上,這就要見真章了!
“你相信外星人麽?”酒德亞紀輕輕柔柔地問。
路明非愣了一瞬,随後感到……一顆核彈腦袋裏爆炸了……漫天的蘑菇雲,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這是怎麽回事?第一個問題分明應該是“請介紹一下自己”或者“你為什麽要申請我們學校”啊!
第一道題的答案是,“My na is Mgfei Lu, a Chese high school student, I like a and panda…”
第二道題的答案是,“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osphere…”
這些答案經過老唐熱心地潤色,再由路明非來來回回背了七八十遍,才算大功告成的。
可這……外星人是怎麽回事?
做好的準備……全然無用!
路明非眼睛瞪得銅鈴大,腦袋慢慢地耷拉下去。他就是這麽衰的一人,運氣永遠渣到爆,什麽考前在課桌上拿鉛筆寫滿了公式,考試時老師忽然要全體交換座位,什麽好不容易偷看到鄰桌的答題卡,結果發現人家是A卷他是B卷……作為一個衰人,他就該勇于相信自己的命運,而不必做什麽無謂的抗争。
“相信啊,我相信有外星人的。”路明非說。他忽然覺得趙孟華能撐三分鐘已經是一條好漢了。
“是麽?”酒德亞紀神色淡淡的,從她臉上看不到任何正面或者負面的反饋,“為什麽會相信呢?”
見鬼,為什麽會相信?這個相信就是相信,反正世界上沒人能證明自己見過外星人,還不是有那麽些人就是相信,那麽些人就是不信。這個好比問你說,你為什麽喜歡隔壁桌那個穿白棉布裙子的女生呢?雖然你能找出成千上萬的理由,但是真正的原因無非是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見她心裏就老是跳,特別在意她說的話,以及記着所有跟她相關的事情,于是你就知道自己喜歡她了。為什麽?沒理由的。路明非想。
“我經常晚上在樓頂上瞎晃,沒事兒看星星。”路明非說。
“嗯,好,沒事兒的時候會看星星。”酒德亞紀非常認真地筆錄。
路明非完全不理解她那份認真勁兒,就好像路明非是中國外長,剛剛嚴肅地說出無數外交辭令,需要認真錄在紙面上一樣。
“你要是也看星星,你就會想啊,要是沒有外星人,宇宙那麽大,直徑幾百億光年,一束光從宇宙這頭跑幾百億年才能跑到那頭,中間要經過很多很多星系,但是只有在地球的時候才能遇到人,但是光經過地球連一秒鐘都不要,幾百億年裏只有一秒鐘會遇到人,那才很奇怪,對不對?”路明非說。
“孤獨感?你剛才暗指光的孤獨感?”葉勝插了進來。
路明非撓撓頭,他其實并沒有什麽暗指,不過看起來自己的答案被引申得稍微深刻了那麽一點點,于是他就點點頭,默許了葉勝把自己看作一個孤獨的小孩。
“第二個問題,你相信超能力麽?”酒德亞紀又問。
“相信啊。”路明非說,“超相信的。”
其實豁出去之後回答這些問題倒絲毫不難。要是沒有超能力,那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不就沒有了,路飛的“橡皮果實”也不存在了,飛影的“炎殺黑龍波”自然也是假的了,那麽世界上主要的存在就變成了叔叔嘴裏永遠念叨的萬寶龍表和嬸嬸日益抱怨的房價飛漲,路明非的未來就是每天早晨起床趕公交上班,每月月底拿工資付房貸,周末小心地去丈母娘家伺候……如果有女孩願意嫁給他的話。
所以,在路明非的世界裏,超能力是一定要有的。
“嗯,為什麽相信?”酒德亞紀帶着鼓勵的笑容看着路明非。
“相信……那就是相信咯,就像相信有外星人一樣。”路明非說。
真實的理由實在沒法給酒德亞紀說,總不能說,“我好喜歡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我希望那是真的。”
“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啊。”葉勝說。
路明非一愣,不明白這考官為什麽忽然說出這種網絡切口來。
“大概是嘲笑吧?”他想。
“那麽第三個問題,你覺得人類生存的基礎是唯心的,精神和靈魂的,還是唯物的,物質和肉體的?”酒德亞紀問。
路明非瞬間懵掉了。
這個學院的面試官腦子燒壞了麽?為什麽前面兩題和第三題的差別那麽大?這是高中政治課上的內容吧?分析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可是路明非過了會考之後就把那些全都忘光了!
他臉色漲紅,猛吸幾口氣,心想不知這道題上折了多少人,不過自己一定要撐過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翻白眼,吐了吐舌頭。
“這……吐舌頭是什麽意思?”葉勝遲疑地看了一眼酒德亞紀。
“我不知道。”路明非嘆了口氣,“問題太高深,我真的答不出來,我……可以放棄麽?”
葉勝和酒德亞紀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感謝你對卡塞爾學院的興趣。”
葉勝起身,“我送你出去。”
路明非支撐了一分三十秒,創下了最快被斬的記錄。
陳雯雯正拎着包在外面等他,看他出來小跑了幾步過來,“你怎麽那麽快就出來了?”
“挂在政治題上了……”路明非聳拉着腦袋,“我哪有你們那麽強,你回答了幾道題?”
“我也是在政治題上吃虧了,答得亂七八糟,他們說我沒有過。”陳雯雯低下頭去。
“你在裏面呆了十五分鐘啊!”路明非吃了一驚。
“給他們講了十五分鐘的飛碟……”陳雯雯小聲說。
“啊?”路明非傻眼了。
轉瞬之間,他心裏湧起一陣歡喜,伸手在陳雯雯頭上拍了拍,“沒事啦沒事啦!那幫瘋子出的題,誰能過誰也是瘋子!”
陳雯雯擡起頭來,沮喪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來。路明非心花怒放,覺得這是自己這一天獲得的最大的獎勵。
不出國算得了什麽?陳雯雯也不出國!
深夜,葉勝坐在會議桌邊,又一次翻檢那些履歷。
他擡頭問旁邊的酒德亞紀,“那個小丫頭呢?一整天沒看見她,面試也不來,她也是面試官呢。”
“不知道哪裏玩兒去了,她跟着來根本就是來玩的吧?”酒德亞紀聳聳肩,“沒辦法,其實還是個小女孩啊。”
“面試結果怎麽樣?”門打開,一個人拎着手提箱急匆匆地進來,“我買了紅眼航班的票,剛剛降落就直接過來了。”
那是個老人,風塵仆仆,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鏡,一頭花白的頭發蓬蓬松松,不是燙過而是不知多久沒梳理過,一身邋遢的西裝,一條肥大的褲子。
“古德裏安教授。”葉勝起身,“我們一共面試了17個學生……”
“不要浪費時間!我只是來問路明非!我只關心路明非!”古德裏安教授滿臉緊張,好像他是學生家長而不是考官,“告訴我,路明非,他答得怎麽樣?”這德國血統的老家夥好一口流利的中文。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一眼,葉勝翻到了路明非的記錄頁。他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只用一分半鐘就離開了。”葉勝說。
“最強的人交卷永遠是最快的!”古德裏安教授歡欣鼓舞。
“這……第一題,他相信有外星人,因為覺得如果沒有外星人,在宇宙裏人類挺孤單的……”葉勝苦笑。
“多棒的答案!我真要被他感動了!”古德裏安教授啧啧贊嘆,“不愧是路明非啊!”
“有……有這麽棒麽?”葉勝呆住了,“第二題,他也相信超能力,沒什麽理由可說……”
“完美!”古德裏安教授斬釘截鐵地說。
“這叫……完美答案?這就是……學院拟定的答案?”葉勝和酒德亞紀面面相觑。
“讓我給你解釋!”古德裏安教授說,“第一題,他回答說他相信外星人,不僅如此,他還提出了‘孤獨感’這個重要的概念,凝聚我們這個族群,就是孤獨感!三個字,直指這道題的核心,這道題,就是用外星人暗喻我們族裔和普通人的區別。第二題,相信一件事是絕對不需要理由的,我們所說的相信,是從內心生出的,天然的信任感,如果他為信任編造理由,反而會減分。第三題他怎麽回答的?”
“我不知道诶……”酒德亞紀摸着自己的額頭,“我是說,他說他不知道……”
古德裏安教授擡頭深吸一口氣,“如果我不知道他有那麽強的血統優勢,我會以為他偷看了答卷的。”
“不會答案就是……‘我不知道’吧?”葉勝抓頭。
“答案就是‘我不知道’,他的血統決定了他的世界觀,跨越兩族之間的人,對于世界的理解也介于唯心和唯物之間,這說明了他的潛力。”古德裏安教授大聲說,“真正有潛力的學生,在對世界的理解上一定會存在這樣的猶豫!”
“古德裏安教授,你這純粹是……包庇吧?”酒德亞紀苦笑。
古德裏安教授愣了一下,攤了攤手,“好吧……是有點……不過我真覺得他答得挺好……”
“我理解學院會給予血統優勢的學生很多方便,不過這樣包庇……是不是太明目張膽了?”葉勝搖頭,“要是這樣,我們還面試什麽?”
“你們不懂,幾十年了,才出現這麽一個‘S’級的候選人,如果我們給出的面試結果是不及格……校長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真的是……‘S’級?”
“是,經過再三确認,他在所有候選人中的評級是‘S’,唯一的‘S’!這場面試,事實上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古德裏安教授點頭,壓低了聲音,“這是學院最高級別的機密,所以在出發之前沒有告訴你們。”
一片肅靜。
“啊!”亞紀忽然出聲。
古德裏安教授一把捂着心口,“你忽然鬼叫什麽?”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糟糕的事,教授你心儀的‘S’級學生……他似乎對于自己的回答非常地失望,所以說完‘我不知道’後,他表示了棄權,然後直接退出了考場。”亞紀和葉勝面面相觑。
“答得那麽好,為什麽要棄權?”古德裏安教授驚得像是要蹦起來。
“這種問題和配套答案……”葉勝聳肩苦笑,“只有你才會覺得答得好吧?”
“要挽回!必須挽回!我來給學生家長打電話!”古德裏安教授摸索全身找手機。
葉勝撓了撓頭,嘆了口氣,“還是我來打吧……您這樣會吓到學生家長的,覺得您居心叵測。”
深夜三點,萬籁俱寂,電話鈴聲橫穿路明非家的走道。
嬸嬸從睡夢中驚得坐起,扭頭看見床頭櫃上那部電話響得無比歡快,幾乎是在蹦蹦跳跳。
“你家死人啦?半夜三更打電話!”嬸嬸抓起電話,怒氣沖沖地喊。
很快,她的怒容消退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叔叔從被窩裏坐起來,看見老婆頭發散亂,目光呆滞,仿佛被雷劈了。
路鳴澤也被隔壁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扭頭看見隔壁床上,堂兄在夢裏舔了舔嘴唇,發出豬一樣快樂的哼哼。
次日上午,麗晶酒店。
九樓行政層VIP餐吧,路明非全家傾巢出動。叔叔西裝筆挺,腆着肚子,教育路明非和路鳴澤來這種高級場所要懂規矩,不要總在餐具上摸來摸去。嬸嬸四下顧盼,啧啧贊嘆高級酒店就是高級。
“路明非先生?綠茶還是黑茶?”衣冠楚楚的侍者走到桌邊,對着被叔叔嬸嬸夾在中間的路明非發問。
“都什麽價位啊?”叔叔顯示出經常出入高級場所的氣派。
“對于總統套房的客人全部免費,古德裏安教授訂的是總統套房。”
“美國學校真有錢!”嬸嬸瞬間對卡塞爾學院肅然起敬。
“叮”的一聲,直達電梯打開了門,花白頭發的魁梧老人向着靠窗的桌子大步走來,左邊葉勝,右邊酒德亞紀,左牽黃右擎蒼,俊男美女,威風凜凜,上來二話不說一把握住路明非的手,“你好!路明非!”
“你好……古德裏安……教授?”路明非在這份洋溢的熱情前有些窘,“您中文說得真好。”
古德裏安教授眼睛一亮,高興地抓頭,“有這麽好?我跟着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學的,我們學院全面普及中文,誰都知道中國将成為世界上最繁榮的地方嘛!”他看着路明非,目光閃閃,一臉拉攏的表情,“加入我們,不需要英語的,全校學生都說中文。”
路明非眨巴着眼睛。什麽意思?說中文?不需要說英文?在他沒什麽亮點的人生裏,也就那份托福成績單還能湊合看看了,如果唯一的亮點都忽視了,卡塞爾學院看中他什麽?這初次相逢的古德裏安教授臉上,簡直是“歡天喜地”的表情。
“你好,古教授,我是路明非的叔叔。”叔叔不甘寂寞地擠進古德裏安教授和路明非之間。
因為記不住古德裏安四個字,他非常巧妙的簡化為“古教授”了。
“賢叔侄長得還真不像啊!”古德裏安教授和叔叔握手。
這次輪到叔叔窘迫了,這古德裏安教授雖然氣魄很大住着總統套房,不過看起來是有點脫線。
葉勝在後面扯了扯古德裏安教授的袖子,三個人坐在桌子對面。
“用早餐吧。”古德裏安教授左手叉右手刀,目光始終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比饕餮客看一只烤雞,充滿期待。
價格不菲的早餐包括了鲑魚卷和鮮榨檸檬汁,純銀的餐具那是相當氣派,這一切立即打消了叔叔的不快,反正本來路明非長得不像他也不是什麽丢臉的事。賓主盡歡。
古德裏安教授盛贊路明非在面試中表現出色,叔叔也樂得表示一看卡塞爾學院就知道是美國貴族學校,這氣派叫中國大學真無法相比。
葉勝做了充分準備,把在美國教育部注冊的正規大學執照副本拿出來供嬸嬸觀賞,又拿出相簿來,一一介紹說這是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運動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音樂廳。照片上的學院風格古雅,像是一座全面翻新的古堡。
照片裏還有一張是葉勝自己乘着帆板,背後千帆競逐。葉勝說那是學院每年固定的帆板賽,卡塞爾學院已經連續三年壓過了芝加哥大學。
嬸嬸也被傾倒了,啧啧贊嘆說我們家明非能上你們學校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路明非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好像是嫁女,他是個留在家裏賠錢嫁出去反而賺聘禮的女兒,男方很急切,女方家裏也樂得順水推舟。
他鼓了鼓勇氣,“古德裏安教授……你們學院看中我什麽啊?”
“綜合素質!很大的潛力!”古德裏安教授完全不像是開玩笑,“我們太欣賞你了,不但要錄取你,還要給你獎學金,我決定從我的名下撥出每年36000美金的獎學金,足夠你念完四年大學!”
叔叔嬸嬸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古教授……這……可別是有什麽附加條件啊?什麽事後得還錢之類的……我們可要先說清楚。”叔叔覺得不對。
“不需要!絕不需要!獎學金,就是獎勵你的侄兒,因為他很優秀!”古德裏安教授義正詞嚴。
“這話聽起來假。”叔叔搖頭。
“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原因。路明非的父母呢,恰好是我們的名譽校友,對學院有過捐款。同等條件下,我們會優先錄取校友的子女。”
路明非一下子擡起頭來,心裏像是有只小兔子一蹦一蹦,他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收到父母的消息了,每次母親寫信來不過是叫他保重身體好好學習,千篇一律。路明非有時覺得那些信都是敷衍他的,其實父母根本不關心他了。
“他們很關心你啊。”古德裏安教授說,“雖然我也沒見過他們,但是聽說一直在忙很重要的課題,這些年全世界跑。我這裏有一張他們的照片,哦,對了,還有你媽媽為了你的事寫給學院的信。”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放在路明非面前。照片上是夏天的花園,遠處依稀是夕陽裏的卡塞爾學院,近處則是無數的蔓牆,綠得沉郁而通透,一男一女攜手在蔓牆裏散步,男的穿了一件寬松的大白襯衣和一條灑腿褲,腳下一雙木板拖鞋,女的一件純白的居家棉裙。
路明非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摸畫面上兩個人的臉。那漂亮的一男一女就是他的父母,可是離他真遠啊,遠在他永遠都去不了的世界角落。他鼻子有點發酸,照片上一男一女互相看着彼此的臉,帶着融融的笑意,顯然是二人世界,大概把他們合夥生過一個孩子的事情抛在腦後了。
嬸嬸發表了精要的評論,“兩個都上歲數的人了,還挺浪漫!”
古德裏安教授又遞過一封信,信很簡短,是打印出來的,大概是電子郵件:
親愛的昂熱校長:
很久沒有聯系,希望你的身體和以前一樣好。
我們應該還有很長時間不會見面,最近的研究有了新進展,我們沒法離開。
有件事想拜托您,我的孩子路明非已經年滿十八歲,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也許成績不那麽好,但是我們都相信他會在學術上有所作為,所以如果可能,請卡塞爾學院在接收他入學的事情上提供幫助。
不能親口對他說,只好請您代我轉達,說爸爸和媽媽愛他。
您誠摯的,
喬薇尼
路明非默默地讀着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古德裏安教授清了清嗓子,忽然看着路明非的眼睛,用無比深情的語調和不太标準的發音說,“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校長一定要我把你父母的問候帶到,他也很關心你啊。”古德裏安教授說。
如此生硬的轉達讓路鳴澤一時沒忍住笑了起來,叔叔和嬸嬸臉上也繃不住,路明非的母親喬薇尼那句話在信裏說得那麽柔情似水,簡直催人淚下,可在須發花白滿臉脫線表情的古德裏安教授嘴裏說出來,有種叫人忍俊不禁的錯位感。葉勝和酒德亞紀也搖頭苦笑,古德裏安教授伸出手臂大力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餐桌的氣氛忽然融洽了許多。
“我去一下洗手間。”路明非站了起來。
路明非背靠在洗手間的門上,靜了一會兒,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那些人都笑,可他覺得都沒什麽可笑的。
其實很感人的才對了,那麽多年,他長到十八歲,沒什麽人在乎他想什麽,也沒什麽人在乎他做什麽,一次又一次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着同學一個個被車接走。回頭看着那些車卷起的塵土,也想過說這個世界上大概是沒什麽人愛自己的吧?
“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相信的,在紙上看到的時候他其實沒什麽感覺,可是從古德裏安教授嘴裏說出來,他忽然就相信了。
“我愛你啊!”這種話是一定要說出來的,說出來和寫在紙上不一樣。尤其對一個很缺愛的蔫小孩。
路明非也覺得自己這麽做挺傻的,可是心裏悲傷也沒辦法,只好躲到洗手間裏來。他靠着門蹲下來,眼淚嘩嘩的,在瓷磚上畫圈兒,想等到眼淚不流了再出去,就說是解了大便。
這時一雙紫色暗紋的慢跑鞋出現在他面前。
路明非驚訝地擡頭。他的面前站着一個女孩,從下到上是一雙慢跑鞋,一條貼身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外罩了一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頭頂扣着一頂棒球帽。
路明非覺得有什麽不對,但又想不明白,眨巴着眼睛。
高挑明媚的女孩兒斜眼看着路明非,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面嵌的碎鑽光芒刺眼。
“這是女廁。”女孩慢悠悠地向路明非揭示了問題的所在。
路明非耷拉着腦袋回到餐桌邊,漂亮的高個子女孩冷着臉,跟在他後面。
“诶?諾諾,我還以為你跑出去玩了。”古德裏安教授站了起來,“介紹一下,二年級學生陳墨瞳,華裔,這次是我們的學生考官。這位是你的新同學,路明非。”
“諾諾?”路明非一愣,名字聽着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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