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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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她問。

姜雲沒聽懂：“什麽？”

杜鵑卻不再說。

紅傘合攏，白鬼被封在其中。杜鵑身上的鎖鏈也化成一只青色木匣，把她與傘一起收進去。

木匣落到映真手中。

烏岚上空盤旋許久的黑雲開始散開。

村民陸續恢複清醒。有人撲向燒毀的木鼓，有人抱着祭品頭骨哭。朵安沒有去找婆婆，只牽住孩子，站在阿水身邊。

“結束了嗎？”岩山問。

姜雲看着一地紅線：“白鬼走了。”

“那仇呢？”

“還在。”

“怎麽辦？”

“你們自己辦。”

岩山茫然：“怎麽自己辦？”

從前族老偏袒，土官不管，白鬼又給出一條痛快的路。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嘗試坐下來，把一件事講清楚。

“報官也好，重選斷事的人也好，先把刀收起來。”葉茗道，“沒有白鬼替你們問，并不代表沒人能問。”

“官府若還是不管？”

“何玉錦正缺一份能讓朝中閉嘴的實證。”葉茗看向失蹤者竹牌，“把這些人的名字、怎麽失蹤、誰領了他們的赈糧，全寫下來。”

烏岚賬冊裏的六百個人，并不只是一個數字。

失蹤者沒有消籍，土官便能繼續領糧；村民不敢報案，白鬼便能繼續藏人。妖邪與貪官各取所需，誰也不必解釋人去了哪裏。

岩山沉默很久：“我不會寫。”

“村裏沒有識字的？”

有人指向一個年輕女子。女子從前跟父親學過幾年，被丈夫說讀書無用，嫁來以後再沒碰過筆。

“我認得一些。”她說。

“那便從名字寫起。”葉茗道。

女子撿起一塊沒有燒完的木炭，在曬場石板上寫下第一個名字。

阿香。

寫完以後，她問阿香是哪一年被選中。老婦抱着女兒頭骨，哽咽着說了年月。

第二個、第三個名字也有人報出來。

寫到第十一個名字時，年輕女子停筆：“若寫清楚，官府會不會把全村都抓走？”

沒人能保證。

祭祀時敲過鼓、押過人、分過失蹤者田地的，幾乎家家都有。真按殺人查辦，烏岚剩不下多少成年人；若一句受妖物蠱惑便全部放過，那些死去的人又像從未存在。

葉茗道：“先照實寫。誰做了什麽，為什麽做，寫在一起。判多少是官府的事，但不能為了怕判便只寫白鬼害人。”

“官府若亂判呢？”

“把副本送給何玉錦。”

“何大人一定公正？”

葉茗想起解微明：“沒有人一定。多留一份，至少有人想删時，不會只剩他手裏那一份。”

女子于是繼續寫。她每寫滿一塊石板，便讓兩個人照抄，一份交州府，一份由村裏保存。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有幾戶悄悄離開，怕舊事查到自己身上。岩山站在原地，最終說出了妻子姐姐的名字。

映真在旁邊看了一會：“凡人的事真麻煩。”

“所以你別管。”姜雲道。

“我也沒想管。”

映真拍了拍手中木匣：“妖怪的事歸我。”

叔己走過來：“掌門，我跟你回昆侖。”

“不跟你師父了？”

叔己看向姜雲。

他原本總想留在人間證明自己，如今卻第一次不是為了勝過誰。鎖妖陣要有人看守，白鬼與杜鵑也未必真的安分。

“我送他們回去，再回來。”

“不用回來。”姜雲道。

叔己臉色一變：“師父要趕我？”

“你有自己的道，總跟着我做什麽？”

“那也可以跟着。”

“昆侖需要人。”

映真收平民弟子、改舊規矩，是叔己一直敬重的事。紀奉壹将來接掌昆侖，也不能永遠一個人。

姜雲道：“想回來便回來，不想便留。”

叔己聽懂了。

她不替他選。

“那我先回去。”他說。

珠珠走到他面前，把一包路上買的餅遞過去：“會餓。”

叔己接過，沒有再問為什麽給自己留。

“你要去看海，記得等我。”

“不一定等。”

“……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你走快一點。”

叔己哼了一聲，把餅收進懷裏。

映真帶着木匣與兩個弟子準備離開。臨走前，他看了一眼珠珠背後的陶罐，又看向被白布蓋住的小花。

“節哀。”

姜雲道：“快走。”

映真沒有介意，只嘆了口氣，踏葉升空。

紀奉壹與叔己跟在後面。

三道身影消失在雲層裏。

葉茗望着他們離開的方向：“你真的信鎖妖陣？”

“信奉壹。”

“映真呢？”

姜雲想了想：“也信。”

昆侖收平民弟子，打破世家對修道的壟斷，都是映真親手做的。他或許固執，行事卻一直有自己的道理。

葉茗沒有再問。

沒人看見，雲層之上，木匣縫隙裏伸出一根極細的白色根須。

根須碰到映真的袖口。

映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