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計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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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着門口的一線天光往內,在踏入結界的一瞬間,無聲的波紋散開,身後跟着的人全都不見了蹤影。
“是個命數坎坷的小姑娘啊,可惜了,我已經太老了,不能陪你出去耍喽。”
一道衰老的聲音響起,眼前的道路亮起一格,單禾看見了一把蒙着厚厚灰塵的長弓,邊角裏透出一抹黯淡的紅。
“沒關系。”
不适合她,但單禾還是走上前,輕輕地、無言地,用袖袍為它擦去灰撲撲的髒污。
“身板有點瘦,還是該多養養才是。”
一道粗犷的聲音從石縫裏傳出,順着亮色的指引,單禾将這把帶着左一道劃痕右一出磕碰的大刀擺正。
“嗯,會好好養的。”
“唉呀,要是再早幾百年就好了,那會兒我還沒那麽殘破,還能陪小姑娘出去耍耍。”
斷了半截的雙刀被單禾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塵,再認真地拼合起來。
“是啊,再早點就好了。”
……
單禾的眼眶忽而有些濕潤。
一路走來,她看見過不少散發着靈光的神兵靈武,但更多的,還是已經失去了靈光的,或者即将失去靈光的武器。
叫武器似乎有些太冰冷,老夥計、同伴、戰友、半身……這一類的詞彙也無法形容武器和主人之前那種複雜的關系。
修煉到後期,無論材質好壞,修仙者的武器大多都能生出靈,随着靈的強弱變化,其與主人的聯系也會發生不同程度的變化。
從一把趁手的武器,到初生靈智、逐漸磨合的好武器,再到并肩作戰的夥伴。
除了伴侶、家人之外,武器在修仙者的生命中占比是最大的,也可能是最重要的。
在主人出現意外之後,武器的靈要麽就直接随着主人的離去而沉睡,等待着下一個有緣之人的喚醒;要麽就随着主人一并步入輪回。
與上清宗有關的、或被上清宗搜羅來的武器,它們沉睡的或死亡的靈和身體就葬在這裏。
藏劍閣,藏的不只是活着的武器與它的靈,還有死去的武器和它的靈。
無聲的哀悼和挂念成了它另一個名字的由來,劍冢。
一路走來,即将獲得新武器的興奮和期待被磨滅,單禾心中翻湧的反而是一種沉重的、哀恸的情緒。
很熟悉的情緒。
第一次出現是在很久以前的夢裏,反反複複的夢魇讓她生出了探尋自己過往的心思。
第二次蔓延是在落葉村,密密麻麻的、數不盡的孤墳,有些是空的,上頭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名字;有些卻連名字也沒有。
走過那條滿是腳印的泥濘小路時,單禾就在想,究竟是有多沉重的往事,才會将一群大大小小的人困在那裏。
困在那裏,再也不出去。
第三次升騰便是在這座劍冢裏。
各式各樣的武器連綿起伏,鋪展向看不見的遠方,單禾在光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卻始終未曾看見盡頭。
光路籠罩的範圍內,單禾能看見的武器很多,能觸摸到的卻很少,但這并不妨礙她捕捉那些沉睡的靈在一瞬間釋放出來的情緒。
也不妨礙她被那些無法跨越時空和生命的沉重觸動。
越往前走,單禾的表情就越悲傷,也越沉重,直到最後,都不是她在安慰那些殘缺的器靈,而是殘缺的器靈在安慰她了。
“小丫頭,別哭了,也別難過,我們都是被埋了很久的老家夥了,該看的風景都看過了,該體驗的靈生也都體驗過,又有什麽好悲傷的呢?”
還是最初的弓靈,虛弱的聲音不掩關切。
“是啊是啊。”
“要我說,小孩子就應該開開心心的!”
“開心一點嘛,沒必要為了我們這群老家夥掉眼淚,萬一出去被人看到了,還真以為我們這群老家夥不要臉欺負小孩子呢!”
“是啊孩子,別哭了,快去前面吧,已經有靈等你很久了。”
形形色色的聲音争前恐後地安慰着單禾。
無形的力道化作推手,輕輕地、溫柔地推着單禾往前,有風緩緩吹過,擦去單禾眼角的淚水,也将她身上沾染的灰塵吹走。
順着內心的指引繼續向前,在光路的盡頭,單禾看見了一根暗金色的雕刻着張牙舞爪的龍形紋路和層疊起伏的浪花形紋路的長棍。
見她來了,暗金色長棍身上的光閃爍幾次,沉在泥土裏的身體輕輕搖晃幾下,抖落一身的灰塵,亮出耀眼的、炫目的外形。
“定海。”
單禾看見了長棍身上複雜的紋路和玉石一樣通透的棍身,內裏似有暗色的流金閃爍。
定海四周的武器似乎也被帶着發出嗡鳴的震響。
與此同時,一股初生的意識輕輕地碰了碰她的神識,傳遞出急切和激動的情緒。
——帶我走帶我走!!!
被靈鎖鎖在原地以免傷到弟子的定海毫不掩飾地表達出自己對單禾的喜愛與親近之意。
單禾試探性地伸出手,定海就迫不及待地貼上了她的掌心,純粹而歡喜的情緒無所保留。
于是她不再猶豫,也不再悲傷,帶着某種觸動和釋然的情緒運轉靈力将定海從靈鎖中拔出。
靈鎖寸寸崩毀,獲得自由的瞬間,定海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連帶着單禾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起來。
“你好。”
我的新武器,我今後的夥伴,我的半身,定海。
“再見。”
我知道名字的和不知道名字的新老朋友們。
單禾輕輕地對這些沉在時光之河裏的器靈們道別。最初的哀恸過去之後,她想到了一句宛如谶言的安慰:“我們終将在時光的罅隙裏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