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桥归桥路归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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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安,老子就在这扇门外头盯着表,你最好守规矩。”
他护着林娇娇一直送到旋转门内的红毯上,替她拢好大衣领口,才转身退回门外的廊柱旁。
顾淮安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五指蜷了蜷,领着林娇娇走进一楼西餐厅。
靠窗的主位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
顾淮安替她拉开餐椅:
“坐吧,娇娇。暖气我让人调高了三度,把大衣脱了?”
“不用,我穿着挺暖和的。”
林娇娇坐下,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隔着布料握住青花小瓷盒。
侍应生端上两份八分熟的菲力牛排,紧跟着是一盘冒着热气的长乐路蝴蝶酥,焦黄的酥皮上洒满白砂糖。
顾淮安将蝴蝶酥推到林娇娇手边,嗓音放轻:
“刚让张特助去长乐路排队买回来的,还烫手。”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我在沪市街头被人追杀,浑身是血躲进林家后巷,是你偷偷跑出来救了我。”
“那时候你穿着雪白的洋装,把怀里刚买的热蝴蝶酥全塞进我嘴里,仰着小脸跟我说,吃了你的甜点心,苦日子就全都过去了。”
“尝尝看,还是不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口甜?”
林娇娇垂下眼,拿起蝴蝶酥,凑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酥皮混着糖在齿间碎开。
林娇娇咽下嘴里的点心,放下剩下的半块,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还是当年的味道。淮安哥哥,谢谢你还记得。”
“只是我现在胃受过寒,陈老叮嘱过,起酥油重的东西吃多了反酸水,往后这蝴蝶酥,我不能再吃了。”
顾淮安握着银叉的手顿住。
他扯了扯嘴角,端过林娇娇面前的牛排盘子,低头将里脊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胃不好得忌口,是哥哥疏忽了。”
“那吃点牛肉补气血,我让后厨去掉了鹅肝酱,只留了最嫩的里脊。”
他切肉的动作很稳,大小均匀,一如过去一年在餐桌上伺候她时的模样。
“刚结婚那阵子,你夜里总手脚发凉睡不踏实。”
“我让人寻了长白山的老山参,每天变着法子炖汤哄你喝,傍晚拉着你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那时候你嫌参汤苦,每次喝完都要赖在我怀里,逼我给你剥蜜饯才肯罢休。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把你养出了软肉……”
林娇娇看着他羊绒衫领口下透出的白纱布,鼻尖泛酸。
她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青花小瓷盒放在桌沿,拧开盖子,用小木勺挖了一点红亮的野山楂膏送进嘴里。
酸甜混着蜂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压下了胃里翻涌的酸水。
“咔。”
顾淮安手里的银叉碰到白瓷盘底。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桌沿上的青花瓷盒,又顺着落地窗望向旋转门外。
穿着黑西装的高大身影正靠在廊柱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大门。
顾淮安喉咙发紧。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小女人,眼眶泛红:
“娇娇,他就在门外站着,这大厅里里外外也全是顾影的人,我身上连颗硬纽扣都没有。”
“我就想安安静静陪你吃顿午饭,你非要拿他的东西摆在桌上,就这么怕我吃了你么?”
林娇娇将瓷盒收回口袋,拿起银叉,将顾淮安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咽下,才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淮安哥哥,我吃了你的蝴蝶酥,也吃了你切的牛肉,我不是怕你,我是想跟你好聚好散。”
“婚后的一年,你拿参汤养我、护我周全,长乐路口你替我挡了一车钢筋,这条命是我欠你的,我林娇娇这辈子都记着。”
“往后你要林家的钱、航线、股份,哪怕把林氏掏空,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她眼圈泛红。
“可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过日子是过日子。”
“你在半山别墅拿铁链锁我脚腕、拿掺了药的汤灌我的时候,咱们的夫妻情分就已经断干净了。”
“淮安哥哥,吃完这顿饭,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别再回头了。”
顾淮安盯着她泛红的眼眸,胸膛剧烈起伏。
“……好,不回头。哥哥不逼你回头。”
他垂下眼,握紧刀叉继续去切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语速加快:
“不回头也没事,先把肉吃了,你脚上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长不好肉……”
握着刀柄的手腕剧烈发抖。
“刺啦——”
银质餐刀从肉块上滑脱,刮过白瓷盘。
邻桌的目光纷纷扫来。
“淮安哥哥……”
顾淮安手腕僵住,停了两秒,才松开手里的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再抬头时,脸上挤出笑意:
“肉老了,哥哥手笨,切不好。”
“既然胃口不好,那就不吃了。”
顾淮安探手入怀,掏出两张电影票按在桌面上,嗓音发紧:
“现在是下午一点整,离四点去民政局还剩最后三个小时。下午场的电影快开场了,你昨晚答应过我的,陪我看完这一场,少一分钟都不算数,不许反悔。”
……
国泰电影院,放映厅早已清场。
林娇娇与顾淮安坐在第五排正中央。
隔着几排空位,贺野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长腿敞开,目光越过一排排红丝绒椅背,牢牢锁在第五排纤细的背影上。
前排座位的间距宽敞。
顾淮安侧过身,端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娇娇,放映厅里暖气足,喝口温水润润嗓子?”
林娇娇摇了摇头,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我不渴,看电影吧。”
顾淮安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手,把杯盖拧紧。
“好,看电影。”
他转回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银幕上,男女主角正撑着油纸伞在雨巷里漫步。
林娇娇昨晚折腾了半宿,缠着纱布的脚腕被暖气烘得一跳一跳地发胀。
热烘烘的倦意顺着小腿往上爬,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强撑着睁大眼睛看向银幕。
“这片子我以前听同学提过,说是结局挺惨的……”
顾淮安侧头看她眼底的乌青,低声接话:
“你要是累了,就闭上眼歇会儿,不用硬撑着陪我。”
林娇娇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盯着银幕上的字幕,想把这最后的告别体体面面地走完。
可没过两分钟,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贺野看着前排那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往前倾了倾身子,不高不低的嗓音穿过几排空座传过来:
“困了就睡,老子在这儿守着,天塌不下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娇娇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把身上的呢子大衣往上拉了拉,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不过片刻,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
坐在身旁的顾淮安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女人。
银幕的光影明灭,映着她巴掌大的小脸。
她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再也没有了前几日在半山别墅时的发抖与哭闹。
顾淮安的视线从她的眼睫毛,一寸寸挪到她泛红的唇角。
银幕上,火车汽笛声长鸣,男主角正隔着车窗向女主角挥手。
顾淮安借着电影里的台词声掩护,压低了嗓音,对着熟睡的林娇娇开口:
“娇娇,其实从十五岁那年你在后巷救了我,我的命就已经是你的了。”
“那时候我在泥水里看着你雪白的裙角,就在心里发誓,等我爬上顾家家主的位置,我要把这世上最平的路、最暖的屋子、最甜的蝴蝶酥,全捧到你面前。”
他垂在膝盖上的双手收紧。
“我嫉妒贺野,嫉妒得发狂。”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用白面馒头就能换来你的真心,我把整个顾家捧到你面前,却连你的笑容都求不来。”
“老天爷可怜我,让我偷来了这一年多的夫妻名分。我每天看着你穿我买的洋装、喝我炖的参汤,就骗自己说,你是爱我的。”
顾淮安喉头涌上腥甜。
他咬住牙关咽了下去,嗓音破碎:
“是我太贪心,才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哥哥不锁你了,再也不锁你了……”
银幕上,火车喷出浓烟驶向远方,女主角追着月台痛哭失声。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放映厅的侧门被推开窄缝,沈刚探进脑袋,压低嗓子冲贺野比了个手势。
贺野蹙了蹙眉,偏过头看向侧门方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就在贺野偏过头的时间里。
睡梦中的林娇娇脑袋顺着椅背往下滑,额前的碎发散落开来。
顾淮安借着高耸的红丝绒椅背遮挡,撑着扶手俯下身,凑近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冰凉的唇瓣落在了林娇娇光洁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林娇娇的大衣领口上,他肩膀剧烈抖动,泣不成声:
“结婚证,是我偷来的,现在我还给你。”
“娇娇,别恨哥哥……下辈子,你别再往后巷跑了,要是实在跑进来了,换哥哥早点去找你,我也学着给你熬野山楂膏,给你买热乎的白面馒头,你也疼疼哥哥,好不好?”
后排的贺野冲门缝外的沈刚摆了摆手,转回视线时,前排的顾淮安已经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半分逾矩。
片尾字幕一行行升起,音乐声渐歇。
就在场灯亮起前的一秒。
顾淮安抬起左臂,用羊绒衫的袖口擦干脸上的湿意。
他探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贴着胸口温热的油纸包,连同那本暗红色的证件,一块儿抽了出来,放在林娇娇右手边的丝绒扶手上。
“啪!”
放映厅顶部的吊灯亮起。
林娇娇在睡梦中觉得刺眼,蹙着眉往大衣领口里缩了缩,没有醒。
顾淮安没有叫醒她。
他按了按渗血的胸口,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连头都没回,迈步走入过道,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贺野起身,大步走到第五排座位旁。
他没有去看离去的顾淮安,弯下腰,揽住林娇娇的后背,将熟睡的小女人打横抱进怀里。
“唔……野哥……演完了吗……”
林娇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缝,小手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蹭了蹭。
“到四点了吗?淮安哥哥呢?咱们快去民政局……”
“演完了,外头冷,我抱着你去。”
贺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腾出大手,去拿扶手上的油纸包和证件。
油纸包边缘沾着半干的暗红血渍,里头沉甸甸的。
贺野眉心一拧,用拇指挑开油纸包,翻开了证件。
看清内页的字迹,贺野僵在原地。
“野哥,怎么不走呀?”
林娇娇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贺野手里的红本本。
内页上,端端正正盖着两枚鲜红的民政局钢印。
上面印着大字——离婚证。
发证日期,赫然是今天上午!
林娇娇慌忙伸手去翻油纸包。
油纸里裹着的,是黑沉沉的顾氏家主私印、全部财产的无条件赠与公证书,还有被胸口鲜血浸透了半边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因为执笔人手腕脱力,笔画颤抖。
“吾妻娇娇:哥哥走了。往后岁岁平安,不必回头,亦不必念我。”
信纸末尾,晕开着刺目的红。
林娇娇捏着信纸的手发抖,温热的眼泪砸在“妻”上。
“野哥!他上午就办好了离婚证,把顾家全部身家都留给了我……他不是放手,他是交代后事啊!”
“野哥,快追上他!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