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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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
京城入夏的時候,城牆上的箭孔已經補了大半。新砌的磚比舊磚顏色淺一些,遠遠看去像一道尚未褪盡的傷痕,正在被時間慢慢勻平。街面上的鋪子早已恢複了往日的模樣,賣乾果的、修鞋的、代寫書信的,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擺出了攤子。早市上的叫賣聲又密了起來,混在晨光裏,從巷口一路鋪到巷尾。
塵安已經不在陳記舊書鋪的後屋住了。他在城東找了一間臨街的小院,不大,前後兩進,後面有一棵老槐樹,枝葉探過院牆,在風裏沙沙地響。他搬進去那日胤明赫來了一趟,在院子裏站了站,看了看那棵槐樹,問了一句這樹秋天會落葉麽,塵安說會,落一地,要掃很久。胤明赫沒再問什麽。他幫着把幾摞書從車上搬進屋裏碼好,又替他把窗臺上那只舊陶瓶放回了原處。
朝堂的秩序已經大致恢複了。三皇子的舊部被逐批裁撤,北境的防線在重新梳理之後補上了新的人手。兵部的調令不再經過內廷繞一道彎再遞出來,戶部的賬目在幾輪核驗之後也漸漸清了。小皇帝批折子的速度越來越快,字跡也在日複一日的練習裏多出了幾分成形的東西。他偶爾會在散朝之後獨自在禦書房坐一會兒,翻看那些留中已久的舊檔,像是在辨認一段他出生之前就已經開始走的路。
塵安每日清晨出門去值房,沿途經過早市時會在那家賣燒餅的攤前停一下,買兩個餅。燒餅攤的老漢認得他了,有時候會多塞給他一個,說今天面發得好,你嘗一個。他不推辭,接過來揣在懷裏,走回值房的路上慢慢吃完。日子變得尋常了。尋常到他有時會在傍晚回到家門口時站一會兒,确認自己真的住在這裏、真的有這樣一間院子、窗臺上那只陶瓶真的還在老地方。
他重新打開過那只舊木匣一次。是在一個暮色很深的傍晚,他把匣子從櫃底取出來擱在案上,打開了匣蓋。他沒有把那些舊信全部拿出來看,只是在燈下翻了幾頁,确認它們還在、還沒有受潮。然後他合上了匣蓋,把它放回了原處。他知道那些東西已經不需要再被反複翻看了,它們被收好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各自該做的事。
又過了幾日,禮部拟好了新朝的登基儀制。先帝遺下的舊臣大多已經換了面目,朝堂上站着的人比半年前年輕了一些。小皇帝坐在勤政殿裏聽着禮部官員宣讀儀制流程,他的背脊挺得端直,偶爾會在某個細節上問一句那處能不能改,語氣不急不躁,像是在學一道他正在慢慢熟悉的工序。他問完之後又收回了目光,垂着眉眼聽完了整段。禮部的官員請示聖意時,他只是略一點頭:就依此辦。那份從容裏有一種正在緩慢成形的東西。
胤明赫在那幾日裏被召進勤政殿的次數多了一些。有時是商議儀制的細節,有時是核對幾項新的人事任命。他進出勤政殿的腳步和往常一樣穩,只是偶爾會在殿門口停一步,回頭看一眼禦案的方向。小皇帝坐在案後,手裏握着朱筆,正低頭在折子上寫批注。他看見胤明赫回頭,沒有擡頭,只是筆尖停了停,說了一句:五哥,後日未時,你再過來一趟。胤明赫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那日傍晚,塵安在城東的小院裏種了一棵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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