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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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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印

旨意宣罷之後,張府的門關了三日。

那兩扇朱漆大門從裏面闩上了,門環上落了一把銅鎖。張府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沒有落葉,沒有腳印。路過的人偶爾放慢腳步往門縫裏看一眼,門縫裏什麽也看不見,只是一片沉沉的暗色。沒有人知道那位被罷了丞相之職的安國公此刻坐在哪一間屋子裏,面前攤着一卷什麽書。他只是沒有出來。三日裏沒有一道折子從張府遞出,沒有一個門客從張府進出。整座府邸像一枚被收進匣中的棋子,擱在棋盤邊緣,安安靜靜地等着下一輪落定的時機。

到了第三日傍晚,周文士從側門出來了一趟。他換了一身灰褐的舊棉袍,不像是替人傳話,倒像要出門采辦些生活用度。他在街角的雜貨鋪買了鹽、半斤乾棗和一小罐醬。付錢的時候跟掌櫃的閑聊了幾句天氣,說了句今年春天比往年來得晚些,然後拎着東西沿着巷子回了側門,門在身後合攏,銅鎖重新扣上。整條街沒有人知道那趟尋常的采買意味着什麽。但那罐醬的罐底,壓着一張疊得極薄的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印在,人在。

這句簡短的話經了幾道輾轉才落到塵安手裏。他看完了,把紙條擱在燈焰上燒了。他坐在案前想了一會兒印在兩個字——張覆瀾被罷的只是丞相之職,他身上的安國公爵位還在。一道旨意能免去一個人的朝政大權,卻不能輕易褫奪一位開國傳襲的勳爵封號。爵位意味着他仍然能在某些場合列于殿前,意味着他依舊在宗譜上占着一個位置,意味着他的生死處置不能由某一道尋常的朝旨輕率劃下,需經廷議合議方可定奪——而廷議本身,便是一道需要時間來走的流程。那枚印沒有交出去。他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裏,案上只擱着一只空杯和一支早已乾涸的舊筆,再也沒有落過墨。

消息傳到邊關的時候,正是三皇子調兵的第三日。信使沒有敢耽誤,連夜換了匹馬往北。三皇子坐在帳中聽着來人把京城變化一五一十地回禀時,手裏一直握着那只空了的酒盞。聽完之後他把酒盞擱在案上,沒有摔碎,只是放了下去。

他被罷相了。他說。語氣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料到了的事。傳話的人垂首站在帳中,沒有擡頭:回殿下,旨意上寫的只是罷相,沒有提爵位的事。安國公的印還留着。

三皇子微微擡了一下眼皮。他在燈下把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遍。留着他的印。他慢慢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句話在自己的棋盤上找一個合适的位置擺好,他是被罷了相,但他還在。他在那兒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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