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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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程
雪停了。檐角的冰淩在午後日光裏慢慢化開,水珠一顆一顆地落下來,打在青磚地上,滴滴答答的,像在數着什麽。塵安站在窗前看了一陣那排水珠,把窗臺上那只陶瓶拿起來擦了擦,又放回了原處。他沒有帶走的打算。它應該留在這裏,等他回來的時候還擱在原來的位置上。
那幾日他做了一些瑣碎的事。把值房裏抄了一半的卷宗交給了鄰案的老吏,說家裏有些事,要告一陣假。老吏沒有多問,接過卷宗時點了一下頭。他把貨棧後屋桌案上那幾頁散紙理齊了,壓好,用一本舊書壓住邊角。那些紙是他整理的舊檔副本,留着以備回程之用。他坐在案前看了看這間住了幾個月的屋子,沒有多待。
動身的前一日傍晚,他收到了一封信。是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信封上的字跡他認得——扶陽公主。他拆開來,裏面只有一行字,筆鋒比往常更瘦,像在急着寫完:北境風烈,此去你當多加珍重。我已命舊書鋪的東家陳老替你備好幾封沿途的假信,若在路上遇人盤問,你可出示,只說替京城舊書商籌措北境孤本。這是因由。此去前路孤寒,好自珍重,待歸來時,我再以新茶相候。下方署名一個舒字,是她的末字。塵安把信看完,折好放進青布囊中,和那卷密紙收在一處。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那只陶瓶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了窗臺。
第二日清晨,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後巷的霜氣已經薄了許多。雪化了大半,牆根底下露出枯草的暗褐色,在晨光裏軟塌塌地垂着。他背着包袱走在街上,包袱裏只有幾件換洗衣裳、那卷密紙和一只青布囊。他走得不快,像是把這段路走得慢一些,就能多留一些什麽在身後。街角的燒餅攤已經開了,竈膛裏的火正旺,鐵板上的面餅發出細碎的滋滋聲。他沒有買。
路過城西那棵老槐樹,他放慢了一步。樹下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冰,沒有人坐。他看了一眼那棵樹,繼續往前走。出城的路是他來時的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城牆在他身後漸漸縮成一道灰暗的線。他沒有回頭,但他走出一段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面——沾了一層新化的泥,淺褐色的,像他離開崇安鎮那天的路面。
他走到第一個驿站時天已經擦黑了。驿站裏人不多,一個老吏坐在櫃臺後面打盹,聽見門響睜開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阖上了。他叫了一碗熱湯面,坐在角落裏慢慢地吃。湯面是素的,寡淡,但他吃得很慢。他在想,這碗面的味道,跟崇安鎮豆腐坊後院裏孟氏做的那碗有什麽不一樣。他想起孟氏做面的時候會在碗底擱一勺豬油,熱湯沖下去,油花浮上來,幾片碧綠的蔥花在油面上一圈一圈地打着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什麽都沒有。他繼續吃完了。晚上他在驿站的通鋪上睡了一覺。鋪蓋是舊的,有一股曬過太陽的乾爽氣息,他躺下去的時候想起小時候家裏的被褥,也是這種氣息。他把臉埋進那條硬邦邦的棉被裏躺了一會兒,阖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他繼續上路。路兩旁的田野被殘雪覆蓋着,灰白相間,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他走着走着,看見路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樹乾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雷劈過的痕跡。他站住看了看那棵柳樹,想起了祝府後院那棵被燒了大半的海棠樹。他想起那棵樹的枝乾被火燎過之後是焦黑色的,斷面參差,像一截被折斷的舊骨。他不知道那棵樹現在還在不在,那截枯枝是不是還立在那裏,每年春天還有沒有新的枝芽從焦黑的斷面旁邊冒出來。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了第一個比較大的鎮子。他在鎮口找到了一間便宜的客棧,要了一間靠後的僻靜小屋,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他把包袱打開,取出那卷密紙展開,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密紙上列的那些聯絡點和暗號他已經在路上記熟了,但他需要再确認一遍那些地名與沿途的驿站是否能對上。他看完之後把紙收好,吹了燈。黑暗中他阖着眼躺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屋子傳來什麽人在低聲說話,聲音模糊得像隔着水。他聽着那道模糊的說話聲,慢慢沉入睡眠的邊緣。他在将睡未睡之間想起一件事——他走的時候忘了把貨棧窗臺上那只陶瓶放正。他記得他走之前是擺正了的,但他不确定檐角的冰淩化水的時候有沒有把那道水珠濺進去。他翻了翻身,沒有起來去确認。他想,它斜一點也不會碎。那東西有人從北境市集上一路揣回來的時候,颠簸了一路,也沒有碎。他合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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