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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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駁?這都第幾回了?
第三回了。安國公那邊臉色不大好看。
也是,安國公在那邊經營了多少年,王爺一上來就盯着北境的攤子,等于在太歲頭上動土。
你們懂什麽,王爺手裏捏着的東西你們又沒見過。我聽內閣那邊的人說,他這半年調了不少北境的舊檔去查,指不定是——
說話的人忽然收了聲。有人咳嗽了一下,低低地說了句隔牆有耳,閑談便散了。塵安低着頭,手中的筆沒有停。但他把那些話裏的幾個字拆出來,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王爺。北境舊檔。他想起那日在值房裏,胤明赫經過他案側時衣料上沾着的一線沉水香氣。想起那日他在裏間與人議事,傳出來的北境使團互市幾個詞。想起那枚油紙包。那些碎片正在朝他靠攏,以一種他還來不及全部看清的方式聚在一起。他需要更多。更多的紙、更多的字、更多他能握在手裏的東西。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些閑談的人。他只是把面前那頁舊冊翻了過去,繼續勾他的綱目。但他知道,他離那條線的核心又近了一步。
又過了幾日,他路過宮道時遠遠看見了幾個人從勤政殿方向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暗紅蟒袍的人,身量不高但步态端穩。他認得那個人——從前在壽宴上見過一次。那是張覆瀾,如今已是安國公,安國公與丞相差一個字,但權柄已是天淵之別。他的旁邊跟着幾個官員,個個垂首肅行,像一片被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伏倒的草。塵安在宮道側邊站住了,低着頭讓到路邊。那一行人從他面前經過時,他聽見張覆瀾正在說什麽,嗓音不高,像一粒一粒的石子投入沙地——北境那邊再壓一壓,不急。先讓他查。查到了也遞不上來。
後面的話就聽不清了。一行人走遠了。塵安在原地站了一息,擡步繼續走。他走得很慢。他在想那句話——先讓他查。查到了也遞不上來。那個他是誰?他不确定。但某種不祥的直覺在他腦海裏沉沉地墜着。
那天傍晚他走出宮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他沿着街往回走,路過一家賣乾果的鋪子時腳步放慢了一瞬。鋪子的櫃臺上擺着幾排油紙包,碼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一樣平。他看了一眼,轉開了目光繼續往前走。
袖袋裏的青布囊貼着胸口,薄薄的一層。那裏面裝着兩張對上了的軍糧舊檔、一枚沒有拆開的油紙包、一張寫着落雨那日,我看清了的素白箋紙。他把那些東西一道一道地貼身收着,像收着一團他不肯拆開的線團,不知道怎麽拆,也不知道拆開了之後會是結還是斷。
他走回住處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後巷牆根底下那叢枯草在夜風裏瑟瑟地響,像有誰在牆角小聲說着什麽。他推開房門進去,沒有點燈,坐在床沿上。黑暗中他伸手進懷裏摸了摸那只青布囊,隔着布面碰了碰那枚油紙包的輪廓。他沒有拿出來。
“再等等。”等那團線自己松開一點點。等到他看清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