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秦王东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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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当真不肯考虑?”
马賨放下酒盏,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岳州军府的后院里,酒菜已经凉了大半。马殷却没有急着答话,只顾拿筷子拨弄盘中的鱼肉。
兄弟二人自孙儒败亡后失散,已经多年未见。马賨忽然从淮南回来,马殷高兴得几乎一夜没睡,连夜叫人收拾宅院,又命亲兵去城中购置衣物,生怕弟弟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
他原以为兄弟重逢,总该有不完的话。
谁知道才过了两日,二人便为了杨行密争执起来。
“你先前,杨行密放你回来,是念着兄弟情分。”马殷将筷子搁下,“如今又劝我同淮南交好,莫非这才是他放人的缘故?”
马賨听得有些不快。
“杨公确实待我不薄。孙儒败亡时,咱们那些旧弟兄死的死,散的散,我在淮南举目无亲,若非杨公收留,哪里还有今日?”
他到这里,语气又缓和下来。
“兄长,我如今在淮南也算有了些地位,统着一营兵马,杨公又许我归乡寻亲。这份恩情,我总不能忘。”
马殷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认同。
孙儒兵败之后,杨行密收拢其残部,短短数年间便坐大淮南。马賨能从一个无依无靠的败军军士做到领兵将领,自然受过杨行密不少恩惠。
马殷甚至还想备一份厚礼,专门送往扬州致谢。
可弟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渐渐失了兴致。
“兄长如今虽领着武定军副统制的官,可这支武定军究竟是怎么来的,兄长比我清楚。刘建锋旧部被拆散,钱粮又归朝廷派来的官吏掌管。再过几年,连军中的将佐都换了,兄长还剩下多少旧人?”
马殷皱起眉头。
“朝廷整编军队,自有朝廷的章程。”
“章程我也知道!”
马賨声音高了几分。
“可兄长从蔡州一路打到湖南,出生入死多少年?如今帮朝廷解了广州之围,得胜回来,却还是副统制。那些跟着你的弟兄,哪个不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封妻荫子?朝廷若一道军令将兄长调去别处,他们怎么办?”
马殷一时没有接话。
这话确实戳到了他的心事。
马氏兄弟本是许州鄢陵人,早年相继从军,随孙儒转战南北。那些年兵荒马乱,今日得了一州,明日又可能被人赶走,军将想保住富贵,无非是攥紧手中的兵。
马殷自然也曾这样想过。
尤其在刘建锋死后,湖南诸将互相猜疑,军中人心浮动。他若没有一批肯听命的旧部,莫封侯拜将,便是保住性命也难。
但那是以前。
马賨见兄长不语,以为他已有所动摇,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杨公知道兄长多年辛苦,特意命人在扬州备了宅院,又拨了庄田,倘若兄长家眷将来要往淮南居住,自有地方安置。”
他将文书放到桌上,又道:
“这些是给马家的。还有随我来的绢帛、金银,都已经交给府中账房。杨公了,兄长在朝廷有前程,他绝不妨碍,只盼两家日后常有往来。”
马殷拿起文书看了两眼。
田庄、宅第,连负责照管的庄头都列了名字。
杨行密倒是舍得下本钱!
淮南这些年连番用兵,赋税虽重,江淮商贾却多,扬州更是天下富庶之地。马賨此来带的财货,足够马氏在岳州购置一份不的家业。
而且这些东西都不是直接送给马殷的。
杨行密照顾的是马氏亲族,表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马殷将文书推了回去。
“你在淮南受了恩惠,杨公赏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我的家业,还用不着他替我置办。”
马賨急道:“兄长!”
“先听我。”
马殷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你的那些,我都想过。军中旧部被拆散,我也有过怨言。可你有没有想过,便是我去了淮南,杨行密又能给我什么?”
“杨公统兵数万,眼下正要经略江南,兄长有用兵之才,日后自然……”
“自然分我几个州?”
马殷笑了。
“你在杨公帐下多年,应该比我明白。淮南有多少跟着他起家的老将?李神福、田頵、安仁义,哪个不是有功之人?我带着千余旧部过去,难道杨行密便肯把湖南交给我?”
马賨张了张嘴。
马殷又道:“就算他肯,朝廷会答应么?”
“天下大势尚未可知,兄长何必……”
“天下大势,我看得比你明白些。”
马殷这回得很认真。
“我在广州跟着朝军打过仗,也在江陵见过秦王。你没有见过他的军队,光听人,未必信得过。”
他顿了顿。
“我头一回见秦王时,也觉得他不过是个年轻宗室,靠着西北的兵马起家,未必能管得住这么大一片地方。后来才知道,人家连十年后的事都在打算。”
马賨不以为然。
“杨公也有雄才。”
“我没杨行密不行。江淮这几年打成什么模样,他还能收拢数万兵,当然有本事。朱温、李克用也都是天下豪杰。”
马殷摇头。
“可他们争来争去,还是想着多占几州,多养几万兵。秦王却在练新的军队,修路,清查田亩,开科取士,连军中的粮饷都要一笔笔算明白。你这等事情,寻常藩帅谁肯费这个功夫?”
其实马殷也未必懂得凉国制度的全部好处。
可他亲眼见过朝廷军队的战力,更见过新旧军制交替以后,军中赏罚与供给的变化。
尤其此次南征,李业不过二十余岁,帐下却已有一批历经十余年战争的宿将,各自领军而不相疑。
这样一个年轻人,若再给他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马殷想过许多次。
“我若留在湖南,运气好些,也许能做个节度使,统三五州兵马。可等秦王平了朱温,再收拾江南,我拿什么挡他?”
“兄长以为秦王定能平朱温?”
“谁敢一定?”
马殷笑道。
“可我愿意押这一注。”
他完,将杨行密送来的文书重新交还弟弟。
“你这些,是怕我吃亏,我知道。可我刚在朝廷这里站住脚,你便劝我另留一条路。日后真出了事,两边还会有谁信我?”
马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恼了。
“朝廷若哪日把兄长的旧部全拆了,连兵也不许你领,你还会这么?”
“真到那时再!”
马殷也提高了声音。
“我连秦王的面都还没见着,你倒先替我把后路找好了!”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马賨抱着文书出了房门,马殷独自坐了半晌,却也没有叫人收拾酒菜。
弟弟是真为他着想。
这一点,他心里明白。
只是马賨在淮南待久了,见惯的是藩镇间如何结交、争兵、夺地。他还不知道,长安这位秦王,已经准备把天下军镇的规矩全改一遍。
……
与此同时,扬州的杨行密,也正在等岳州回信。
徐温将江州新送来的军报递上。
湖西一战,秦裴败退,李神福撤收前伸营寨,朝廷援军已经送粮入江州。
杨行密看完,半晌才道:“李业的兵,来得倒快。”
徐温道:“听领兵的是平南军副统制刘鄩,此人从陇右军起家,后入军政学堂,伐蜀时便已有功劳。”
“又是他学堂里出来的人。”
杨行密将军报放下。
这才是让他忌惮的地方。
李业麾下那些老人,符存审、杨师厚、葛从周,哪个不是名将?可名将终究有老去的一天。如今凉国一批年轻军官又渐渐冒了出来,官职不算高,领兵的本领却不差。
他拿什么同李业比?
淮军当然也能打,尤其是高骈、孙儒留下的旧部,久经战阵,战斗力极强。可这些人都是在乱军中拼杀出来的,一旦折损,想再补出同样的兵就难了。
徐温见他不语,低声道:“李神福请再增舟师,趁朝军援兵尚少,继续围攻江州。”
“先别添兵。”
杨行密摆了摆手。
“朱温在北面还没消停,咱们能把多少人扔在江西?”
到这里,他又问:“马賨到了岳州没有?”
“按路程,应当已经到了。”
“那便等等看。”
杨行密知道马殷眼下不过一个副统制,也知道朝廷正在拆分湖南旧军。
这恰恰是他愿意花钱的原因。
湖南在淮南上游,东接江西,南通岭表。倘若杨行密能在这里结交一批握有兵马的将领,往后无论争江西还是攻两浙,都能多出几条路来。
他这些年虽然与朱温争得厉害,心里却始终把江南看得更重。
徐州再富,也在朱温、李克用等强敌眼皮底下。江南却有田有粮、有山川江河可以据守,经营好了,便是几十年的基业。
李业既然从西面来了,杨行密自然不会甘心让他把这片地方尽数收去。
可眼下又不能公开与长安翻脸。
朱温尚据河南,淮军若先与朝廷开战,朱温便可以借奉天子、讨逆臣的名义招揽诸镇。杨行密自己多年来打出的奉唐旗号,也要跟着折损。
所以江州只能争,不能把事情做绝。
马賨若能动马殷,最好。不动,至少在岳州留下一条人情,往后也许用得上。
“给李神福去令。”杨行密道,“江州城若能取,便取。若朝军增兵,不必拿牙兵去硬拼。”
徐温问:“那江西……”
“先占得住的地方再。”
杨行密叹了口气。
“总不能为了一个江州,把朱温放过江来。”
……
五日后,李业抵达岳州。
他此来并非临时起意。
早在刘鄩奉命入江西之时,江南行营便已调集定江军舟师,准备东下。银台司又将鄂州沿江的寨堡、泊地、水深及武昌军兵力陆续报来。
只是李业原先还打算先同杜洪谈一谈。
如今湖西得胜,江州暂时保住,杨行密又将手伸到了岳州,事情便不能再拖了。
马殷率军府将佐出迎。
马賨也跟在兄长身后,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袍,见李业下马,连忙上前行礼。
“淮南军将马賨,拜见秦王。”
李业认得马殷,却是头一回见他弟弟。
“起来吧。马殷前些日子送了急书,寻回了亲弟。孤还当是何等大事,原来杨使君把人送回来了。”
他着笑了笑。
“你兄长这些年没少念叨家里人,能够重逢,是桩喜事。”
马賨闻言,先松了口气。
马殷随即取出杨行密私书,双手呈上。
李业接过看了一遍。
信中无非叙旧、问候,又称马氏兄弟多年离散,杨行密不忍骨肉相隔,特许马賨归乡探亲。
其余便是愿与朝廷和睦往来,愿照应马氏亲族。
字句极其妥当。
若只看这封信,杨行密简直是位仁厚长者。
李业心里却很清楚,这种书信本来就不该有半句犯忌的话。
“杨使君倒是有心。”
他将信递给李琪,随后问马賨:“你如今在淮南领多少兵?”
“末将领一营马步军,常驻扬州附近。”
“杨使君肯放你回来,待你不错。”
“杨公有再造之恩,末将不敢忘。”
马賨答得坦然。
“此次归来,既是探望兄长,也盼秦王与杨公能各守疆土,彼此和好。”
李业听罢,点了点头。
“你替杨使君话,孤听见了。江州城外的淮军,可肯听你一句,先退回去?”
马賨顿时语塞。
江州的事情他当然知道。
不过李神福奉杨行密军令行事,哪里是他一句话便能劝回来的?
见他无话,李业也不再追问。
“好了,你是来见兄长的,孤不难为你。杨使君的恩情,你尽管记着。往后想回淮南探望旧交,向州府请一道关牒便是。”
马賨连忙称谢。
“至于军中的事,”李业接着道,“各军自有军令。你兄长是朝廷命官,私交归私交,军务归军务,莫叫他为难。”
这话听着并不严厉,马賨却明白,对方已经把界限划清楚了。
李业随后转向马殷。
“武定军可还能调一千五百兵?”
“能!”
马殷答得很快。
“广州回来以后,旧部正在岳州休整,甲械齐备,随时可以出征。”
“那便准备。十日后随孤东下。”
马殷一怔。
他原以为秦王会先问弟弟之事,或让自己暂时避嫌,甚至将兵权交给别的将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敢问大王,东下攻打何处?”
“鄂州。”
李业指着江东,笑道:
“你那些弟兄既然还想立功,便跟孤一道去。”
马殷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涌了上来。
他猛然抱拳。
“末将领命!鄂州若有坚城险寨,臣愿为前锋!”
李业倒没急着答应。
“前锋有人做。你带好自己的兵,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仗。”
马殷应了一声,转身便去点兵。
马賨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脚步匆匆,忽然不知该什么。
他从扬州回来,本想替兄长寻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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