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紅繩:“人生這場戰役,你雖敗猶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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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起身,“洗漱完帶你去吃飯,再去商場買幾件衣服,可以嗎?”
“嗯。”
這個時間很尴尬,午市剛過,附近只有一家老字號粥鋪還開着,裴寂點了份海鮮粥,另外要了幾樣小菜。
“先随便吃點,晚上再帶你吃好的。”
林枕溪接過他遞來的小碗,上面已經盛好粥,鮑魚、蝦……總之,最貴的食材全都被他裝了進去。
“裴寂。”
“嗯?”
“你是為了我來的明港嗎?”、“誰告訴你我在明港的?”、“為什麽不罵醒做出極端選擇的我?”——
“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問?”
這些問題在林枕溪腦海裏滾過一圈,但她還是選擇閉口不談,逃避矛盾本身是她在這兩年裏最擅長做的事。
她往嘴裏送了一勺粥,咽下後說:“挺好吃的。”
吃完兩個人去了商場,裴寂像個侍衛一樣一直跟在林枕溪身後,頻頻招來路人的視線,礙于他是擔心自己才會這樣,林枕溪再不自在,也沒讓他離開。
她實在沒精力試穿,看中什麽,要是價格合适,就直接讓導購裝好,然而一到付款環節,裴寂總是先她一步。
對此裴寂的解釋是:“我不是在追你嗎?”
距離他上一次說這話還不到一個半月,林枕溪卻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愣了下,不過腦地反問:“你追求人,都是送衣服的嗎?”
“為什麽要用上都?除你外,我又沒追求過別人。”
林枕溪大腦再次卡殼一瞬。
裴寂忽然改口,“逗你的,是因為剛才進的那些店的導購都把我當成你男朋友了,我要是不結款,可能會把我看成鐵公雞或者吃軟飯的。”
“那我過會把錢還你。”
“行……晚上想吃火鍋嗎?這次你要下在哪邊都可以。”
購物掏空了林枕溪本就所剩無幾精力,這會根本不想動,也沒什麽胃口,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裴寂看出她精神不濟,提議道:“我們先回酒店,晚上七點再出來?你要是想在房間待更久些,我們可以直接吃夜宵。”
沉默片刻,林枕溪回了句完全不相關的話,“這麽陪我,你會不會很累?”
裴寂不答反問:“你累嗎?”
她既不想撒謊,也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早就精疲力盡了,索性選擇沉默。
裴寂沒有逼迫她非要給出一個非黑即白般的答案,而是說:“林枕溪,我不想你累。”
那一瞬間,她心裏的船帆突然被風吹成鼓脹的模樣。
有什麽東西悄悄灌進了心髒,又快要滿出來,接下來那半天她都心不在焉的。
不出意外,晚餐最後還是變成了宵夜。
吃完是晚上十一點,林枕溪幾乎沒怎麽動筷子,但裴寂吃了不少。
怕他消化不良,林枕溪主動提出要去海邊散散步。
明港的深夜人煙稀少,沙灘上人更少。
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拉着破舊的手風琴,音符斷斷續續,連接成悲戚的曲調,渡輪離岸時的鳴笛聲漸漸遠去。
剛下石階,裴寂接到電話。
林枕溪沒有錯過他在看到來電顯示後投向她的那一瞥,心領神會,指着漁船殘骸說:“我去那附近看看有沒有可以撿的貝殼。”
裴寂點了點頭,接完電話快步走回她身邊,她正蹲着,手裏捧一把細沙,頭也不擡地問:“是倩雯她們打來的嗎?”
“嗯。”
“你能不能替我轉述下,讓她們先別過來。”
她才向她們宣告了死亡計劃,這會有點不敢面對她們,只能讓裴寂充當她們三人之間的聯絡員。
“我已經說過了。”
林枕溪倏地扭頭看他,裴寂扯唇笑,“是不是覺得我還挺聰明的?”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聰明。”
“為什麽這麽說?”
“上學那會,你都不怎麽來學校,但你的理科成績還是能進創新班。”
她起身,踢了踢腳邊的石子,聲音很輕,“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們又能分到同一個班,結果轉頭就聽見婁望說你主動去了藝術班。”
裴寂頓了兩秒,沒來得及說什麽,她突然岔開話題,“倩雯是不是告訴了你我很多事情?”
已經到了沒法隐瞞的地步,裴寂乾乾脆脆地承認了。
因為是早就預料到的答案,接受起來并沒有那麽困難,但多多少少還是讓她不安一瞬,低下頭,自嘲一笑,“很糟糕,對嗎?”
她摁住腕上的疤,“我一出生就是塊遍布雜質的礦石,卻總想着通過努力活成別人眼裏晶瑩剔透的水晶,太貪心,也太虛榮了。”
裴寂擡起手,拿食指戳了下她柔軟的臉頰,“浪費那時間計較自己是什麽品種的石頭做什麽?”
他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和別人不一樣,不管是礦石,還是水晶,你都能靠自己發光。”
林枕溪愣愣看他。
胸腔裏的鼓噪聲又響起來。
她驀地垂下眼,視線飄忽一陣,定格在左手無名指上。
那條紅繩他系得其實并不緊,又過去這麽長時間,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還有印子留在上面。
裴寂把話題拐回去,“我知道的不算全,但最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等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他才繼續往下說:“知道了你這幾年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更知道了你為什麽會獨自一人走進這片海裏。”
“我……”林枕溪想打斷他,卻發現找不到合适的說辭。
他說的沒錯,她确實想将自己埋葬在這片海裏。
“但是,會拐進這個死胡同,你沒有任何過錯。”
裴寂側過身,捧住她的臉,“我所認識的林枕溪,她堅韌頑強,即便分到她手裏的人生劇本糟糕透頂,她也會為了改寫結局,一步步朝着自己既定的方向走去。”
“她善良溫柔,會為了別人不管不顧地出頭。她的靈魂孤獨又燦爛,凝着一股打不垮的力量和現在這個社會最難能可貴的悲憫。”
“哪怕她已經跌倒了一次又一次,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否定她,質疑她從來沒有熱烈勇敢地替自己活過。”
“所以,林枕溪,”他突然轉換人稱,一字一頓地說,“截至目前為止,人生的這場戰役,你雖敗猶榮。”
沙灘上燈火稀疏,但他的眼睛看着還是很亮,亮到讓她想起他在賽場時專心致志的模樣。
然而此時此刻,他專注的對象變成了她。
她的呼吸發緊,心髒跳得很快,反複告訴她,她還活着,就活在他柔軟的目光裏。
鮮活的感覺幫助她終于意識到自己為什麽在選擇離開前,給他寄去那個暗示性十足的包裹。
或許在她最不願意承認的潛意識裏,比起推開別人、拒絕別人的好意,故作坦然地迎接死亡,她更希望有人能察覺到她的恐懼和對未來所剩無幾的期待,在她做出極端行為前,穩穩拉住她。
如果這個人是裴寂的話,帶來的效果可能會比其他人更加強大。
不然無法解釋,在今天日出時,被他拽住手腕抱進懷裏的那一刻,她想的不再是當她把身體埋進水裏,多久才會喪失意識。
也不再是丁倩雯和沈露西在參加她葬禮時會不會傷心到無法自持。
而是明天是不是也會有如此震撼人心的紅日。
以及,她要真就這麽死了,是不是就再也感受不到她曾經奢望了很多年未果的、來自裴寂的擁抱。
在漫長的對視裏,林枕溪的胸腔開始劇烈起伏,沒一會兒,很用力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