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謊撒了一千八百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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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編造,但你少說了一句。
銅鏡沉默了很久。林深沒有收回手指,指腹始終貼着那層冰涼的銅面。他能感覺到金屬內部的搏動在一點一點變弱,像心跳在慢慢地沉下去。然後銅鏡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替他說了一千八百年謊。從東漢末年,到今天。這一千八百年裏,我每一年都重新講一遍那個故事。講他如何被迫告發、如何為保護朋友而犧牲自己。講了一遍又一遍,講到後來我也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了。但是——它停頓了一下,但是我知道他是為了自己。他知道張某手裏握着他的把柄,他怕張某說出去,所以他先下手。他告發張某那天夜裏,他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他對我說,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聲音到這裏停了。林深感覺到指尖底下,那片銅面的溫度在微微升高,不是灼熱,是一層極薄的、接近體溫的暖意。銅鏡在融化它自己。
他後來後悔了,銅鏡的聲音重新浮上來,散散的,像是力氣快要耗盡了,他後悔了四十三年。每天站在鏡子前面,盯着自己的臉看。他問我,我還能做回原來的自己嗎?我沒有答。因為我知道答案是不能。但我不忍心告訴他。我替他撒謊,撒了一千八百年。
林深收回手指。銅鏡表面的溫度緩緩降回去,恢複了金屬原本的涼意。他坐在臺燈前面,光線從側面打在銅面上,把那道裂痕的陰影拉長了。裂痕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你撒謊的期限,到了。他說。
銅鏡沒有回答。但它的背面,那層銅皮的邊緣,微微翹起了一小角——像一只手指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讓那層面具松開了一道縫。林深沒有去碰那道縫。他等它自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