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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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聲音在回答時,像是在從那些他收集到的信息中提取一段他已經确認過內容的記錄。“在列車上的經歷,有一部分會融入你對世界的基本理解方式——你可能會更注意人的微表情,更容易識別別人話語中的隐藏含義,更傾向于信任自己的判斷。那些不會消失,它們會留下印記。那些經歷在多次的移動和選擇中已經改變了你對空間的感知方式,你對時間流速的判斷方式,你對不同方向的選擇在長期運行中所形成的概率分布和路徑偏差的判斷。那些改變會保留下來,即使你不記得它們是在什麽條件下形成的。那些印記會在你回到現實之後仍然保持它們的位置和功能,在你不知道它們來源的情況下,繼續影響你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和反應模式。”
周逾站在那裏,他的身體在持續的暗色光中保持着他在窗邊形成的姿态。他的聲音在問出下一個問題時,帶着他在穿過歸途列車終點時形成的節奏。“那代價就是,我會逐漸失去一些細節?”
零的聲音在回答時保持着他在整個對話中形成的節奏。“可以那樣理解。代價是你無法帶着完整的列車記憶回到現實中。那些你希望在現實中也能夠完整記住的畫面,那些你希望能夠向別人轉述的對話,那些你希望能夠重新訪問的位置——它們無法全部被保留。在傳送和位置變更的過程中,在那些信息從列車的底層結構轉移到你意識中的持續過程裏,它們會被篩掉一部分。那些被篩掉的部分不會完全消失,它們會在你的意識中留下一些痕跡,但那些痕跡與它們最初的存在狀态不同。你回到現實後的記憶将會是那些信息經過篩選和重新配置之後的版本,而不是它們在你剛接觸到它們時的原始狀态。剩下的部分會像一座舊房子的骨架,你記得它的布局,但牆面和家具都已經被換過了。你記得那些位置之間的關系,但那些位置上的內容和顏色已經被新的信息替代了。”
周逾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握在掌心裏。他的手指在合攏時感覺到金屬的表面在接觸到他掌心的溫度後形成了持續的傳遞。它還是溫的,像是正在從接觸中吸收他掌心的溫度,在持續的接觸中建立溫度平衡。他的聲音在問出下一個問題時,帶着他在整個旅程中形成的節奏。“那我現在離開,還能帶着多少?在經過篩掉之後,在經過調整之後,在那些信息轉移到我的意識中并完成重新配置之後,我還能保留多少?”
零停頓了一下,他的呼吸聲在持續的安靜中保持着與之前相同的節奏。他的聲音在回答時,像是在從那些他收集到的信息中提取一段他已經确認過內容的記錄。“你現在離開,會保留大約七成的記憶。在回到現實後的第一個階段,那些剛剛經過篩選的信息仍然保持着比較完整的結構,它們仍然可以被訪問,仍然可以在你主動調用它們時以接近原始狀态的形式出現在你的意識中。然後過一段時間之後,在那些信息與你的日常經歷持續接觸和混合之後,在那些陌生的場景與列車的經歷之間開始形成新的連接之後,那些記憶會逐漸被替代、被重置、被融合到你的意識中,直到完成它的重新組織。在那之後,會穩定在四成左右。但那四成會成為你長期記憶的一部分。它們不會繼續丢失。它們會在你的意識中找到一個位置,在那裏以穩定存儲的形式持續存在,在你需要訪問它們的時候保持可讀狀态。”
“那如果我繼續留在列車上呢?如果我不穿過那扇門,不回到現實,留在這個房間裏、留在這輛列車的結構中,會怎麽樣?”周逾的聲音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的身體在持續的暗色光中沒有移動。
零的聲音在回答時,像是正在從他在列車底層存放的信息中提取一段他已經确認過的內容。“你可以一直留在這裏。這列車不會停止運行——只是不會進入新的循環,也不會再載新的玩家。它會保持一種緩慢的前行狀态。列車會沿着一條已經設定好的軌道行駛,保持着一個固定的速度和方向,不會加速,不會減速,也不會到達一個特定的終點。你會和它一起,慢慢向遠處行駛,不會停下來。在那些持續移動的每一個時刻,你都會面對同一個決定——什麽時候決定離開,什麽時候決定停下,什麽時候決定結束。列車本身不會為你做出那個決定,你也不會因為一直留在列車上而被迫選擇任何一個方向。你只需要決定是否繼續留在列車上。”
周逾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他的手指在金屬滑過指節的過程中感覺到的觸感是他熟悉的——那一小段時間,那一小段距離,那層金屬與皮膚接觸的連續過程。他的聲音在開口時,帶着他在整個旅程中形成的節奏。“我打算回去了。”他的聲音在持續的暗色光中形成了持續的聲音軌跡,在到達零的位置時保持着他在說話時的節奏。
零的聲音從暗處傳來,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像是他正在他的位置上微微前傾。“你想清楚了?”
周逾站在那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空間上。他的聲音在回答時,保持着他在整個旅程中形成的節奏。“我想清楚了。代價是遺忘一部分。但我保留的那些已經足夠了。那些我會忘記的細節,我會在回到現實後逐漸找到它們對應的位置。那些已經被移除的部分,它們曾經存在過,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作用。我不需要把它們全部帶走。我需要帶走的已經足夠讓我在回到現實後依然知道我曾經到過哪裏。”他的聲音在房間裏停頓了一下。“零,你還有沒有其他需要我轉達的話?”
零的聲音在暗處變得極輕,像是正在從更遠的位置傳來,在他與周逾之間的距離中保持着可以辨認的響度。“不用了。你已經把需要轉達的部分帶在記憶裏了。那些記憶在你離開之後會以它們自己的節奏呈現和調整。不需要額外的語言來傳達,因為那些內容已經在你的意識中形成了它們自己的結構,會按照它們自己的路徑出現在你的記憶中。”
周逾離開了窗臺,向門口走去。他的腳步在木質拼花地板上沒有留下明顯的聲響,像是他的重量已經被地板的結構吸收了一部分。他能感覺到門把手在他手指間形成的形狀——金屬的,冰涼的,在持續的接觸中開始吸收他手指的溫度。他握住門把手,把它輕輕轉開,跨出門去。他沒有回頭,但他感覺到了身後那道正在緩慢隐入背景的影子,正在他離開的過程中逐步與房間的暗色融合,在持續的覆蓋中與那些暮色和牆壁的邊界一起進入不可見的狀态。門在他身後合攏,那道光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