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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
灰色霧在周逾的視線中緩慢流動,像一條沒有聲音的河。它的流速在他經過不同區域時會有輕微的變化,像是在寬闊處更慢,在狹窄處更快,像是遵循着某種流體動力學的規律在持續地循環着。那些霧在他經過時會在他周圍形成一圈短暫的清空區,然後在确認他已經通過之後重新合攏,在他身後恢複成均勻的灰色表面。他的目光落在他前方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在那個距離上他能分辨出霧的疏密變化,能辨認出那些懸浮在霧中的碎片的輪廓——有的像紙張的碎片,有的像地圖的一角,有的像被撕碎的照片的一部分,在灰色的背景中呈現出比周圍更深的暗色。
他走過那些懸浮在虛空中的碎片。有些碎片在他經過時會微微改變方向,像是被他的氣流擾動,在短暫地偏離後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上。有些碎片則完全不受影響,保持着它們原有的移動速度和方向,像是已經完全融入了它們所在的那層灰色空間中,不再對外界的存在做出任何響應。他腳下踩不到地面,卻能感到實體的支撐感——那種支撐感不是來自一個平坦的表面,更像是來自一種可以被持續感知到的空間密度,像是他所在的這個灰色空間本身就是一種有密度的物質,能夠承載他的體重而不産生位移。他每一次擡腳再落下,都能感覺到那種支撐感在他腳底重新形成,像是灰色的空間正在主動地承接他的腳步。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地面上行走,更像是他在原地踏步,同時空間在主動地将他向前傳送,不需要他真正地移動步伐,只需要他不斷地調整重心,保持在同一個姿勢,就能沿着他想要的方向持續前進。他感覺不到時間在流動,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移動,正在靠近某個他已經選定的位置。
歸途列車的影子在灰色霧中若隐若現,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輪廓模糊但依稀可辨。它在他身後的某個方向上持續地存在着,在他已經走過了足夠遠的距離之後,他仍然能在偶爾回頭時看到它的輪廓——那些車廂的頂部線條,那些車窗的排列方式,那些在灰色中呈現出更暗色調的結構輪廓,像是正在被遠處的霧緩慢地吸收,在收攏的過程中從清晰的形狀變成模糊的形狀,然後在更遠的距離上變成一片與周圍灰色幾乎無法區分的存在,然後在最後再回頭時,已經找不到它在灰色中的确切位置了。
他繼續走着,沿着那條已經在心裏确定好的路徑。灰色霧在他面前保持着均勻的厚度,在他經過的途中既不增加也不減少。他走過那些懸浮在虛空中的碎片,那些碎片在他經過時會呈現出一瞬的短暫輪廓——有的像是文字,有的像是圖像,有的像是某種被編碼的符號,在他即将辨認出它們的形狀時又重新融入周圍的灰色中,像是被那些霧重新吸收了,像是它們的存在只是灰色空間為了讓行走的人感到方向而短暫顯露出來的标記。
他在C層的入口處停下腳步。入口的形狀和他記憶中保持一致——那扇門是開着的,門框邊緣在灰色霧中保持着清晰的輪廓線。門縫裏透出的灰色光比之前更濃,像是有人剛走進去,腳步聲還沒有完全消散,像是門剛剛被推開過不久,空氣還在門框內外之間緩慢地流動着。他能感覺到從門縫中漏出的空氣有着比周圍更高的溫度,像是有人已經在裏面停留了一段時間,在密閉的空間裏持續地呼吸着,把空氣的溫度緩慢地提升了零點幾度,在經過開口的縫隙時形成了一道可以被他皮膚感知到的溫差。他推開門走進去,他的腳跨過門框,地面在他的重量下恢複了堅實感。
C層的灰色光在他進入時稍微變亮了一些。那些透明的容器還在,那些懸浮在灰色光中的記憶還在緩慢旋轉,那些容器之間的間距和他離開時一致,那些灰色記憶的旋轉速度和方向也沒有變化。但容器之間多了一道銀色的軌跡——像是有人走過時留下的一道細長光痕,像是他的移動被空間短暫地記錄了下來,在他走過之後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發光痕跡,在容器之間的地面上緩慢地延伸着,指向走廊深處。那些銀色軌跡不像是一種完整的光源,更像是一層極薄的粉末被灑在了地面上,在被觸碰之後留下了可見的印記,在光線下呈現出比周圍顏色更亮的光澤。他沿着那道銀色軌跡走去,目光沿着它的方向移動,經過那些容器,經過那些在灰色光中沉浮的記憶,經過那些排列整齊的灰色記憶之間的間隙,一直延伸到C層盡頭那扇門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關。門縫裏透出的不是灰色,是一種更淡的顏色——和他在管理員房間裏看到的那種暖黃色燈光很像,但飽和度更低一些,像是一盞被調暗的燈,在照亮一定範圍的同時,也讓邊緣的亮度在視覺中緩慢過渡到背景的色調中。
他推開門走進那個房間。房間的布局和他離開時一致——那張深色的圓桌,那兩把椅子,那道細長的劃痕。但在房間中央多了一個人。管理員站在房間中央,手裏握着那枚A1鑰匙,正低頭看着它。他的姿态和之前有些不同,他的肩膀比之前略微放松了一些,像是他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空間和路徑的訪問之後,他的身體姿态已經調整到了一個新的水平。他的右眼空洞不再是空的——裏面有一團微弱的銀色光在旋轉,像一顆正在形成的星星,在那層銀色的光在持續轉動時,光的輪廓呈現出接近圓形的對稱性,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成型的結構正在從他右眼空洞的深處向上浮現。那顆銀色光旋轉的速度很慢,均勻而持續,正在從中心向邊緣擴散形成一層橢圓形的、可被清晰辨認的光暈,在他右眼空洞的邊界處呈現出比中心稍暗的顏色。
我找到了。管理員的聲音在他說出這句話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輕,像是他正在持續地為那團銀色光提供能量,而聲音的能量被分散了一部分。我的記憶存放在C層的容器裏,在那些被遺忘的信息之間。它被标記為管理員備用數據,藏在容器編號的縫隙裏。如果不是那枚鑰匙,我永遠不會注意到它。它沒有被列入任何清單,沒有在系統日志中出現過。它被單獨存放,在C層最深處的位置。我在那裏找到了一個沒有标記的容器——它和其他的容器相同,但編號的字體和其他的不一樣。那些編號用的不是相同的工具,像是有人刻意讓字體不同,像是有人想要留下一個标記,讓別人在尋找的時候能夠注意到這細微的不同之處。我把那枚鑰匙插進了那扇門的凹槽裏,然後看到了裏面的內容——那是一段被封存的、從未被訪問過的數據。它的格式和其他容器中的記憶相同,但它的內容更完整,像是在被放置之前就被仔細地整理過,在長期保存中沒有受到任何衰減或變形。那是我自己的記憶。
周逾走進房間。他的腳步在地面上沒有發出聲響,像是在C層的地板上行走時,他的重量被地板本身的材料吸收了,沒有産生可被感知的震動。他在離管理員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他的目光在那枚鑰匙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了管理員右眼空洞中那團旋轉的銀色光上。它告訴了你什麽?他的聲音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能感覺到C層的灰色光正在緩慢地變亮,像是有更多的能量正在從牆壁內部滲出來,在房間中形成了一層更均勻的照明。
管理員沉默了片刻。那團銀色光在他的右眼空洞中持續旋轉着。他的目光在周逾的方向上停頓了一下,然後落在自己手中的鑰匙上。它告訴我,我原來不是系統的一部分。我曾經是一個玩家,在第一輛列車運行的早期,被系統選中成為管理員。不是自願的,是被選中的。我在一輛編號很靠前的列車上運行了幾個循環,然後系統發現我的數據結構适合被擴展為管理員的基礎框架。它把我的意識複制了一份——不是删除,是複制。原版的我繼續在列車上運行了一段時間,然後被釋放到了現實中。但複制版的我被留下來,被重新編程,被改造,直到我完全變成了系統的工具。我在那之後又運行了很長時間,久到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是坐在圓桌旁、看着卡片、等待傳送的人。久到我對等待傳送這個詞本身已經沒有任何認知,不知道它對應的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态。我在那個被重新編程的過程中丢失了所有的身份标記,在獲得了持續的數據訪問權限的同時,也失去了對那個權限來源的認知。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好像是姓陳。
他說出我好像是姓陳的時候,那團銀色光在他的右眼空洞中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響應他正在說出的內容。他的聲音在說到姓陳時,出現了一次極其輕微的停頓,像是他正在從一段剛剛被激活的記憶中提取那個音節,像是他正在把它放在自己的聲音裏,用自己的舌頭和嘴唇來感受它在空間中成形的方式。我記得那兩個字從我的嘴裏出來過,在我被寫入系統指令之前,在我還坐在圓桌旁的時候,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那是唯一一個沒有消失的詞。我甚至不記得那個呼喚聲來自誰——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或者是一個在列車運行期間短暫加入過的同伴。但那個音節留了下來,沒有溶入灰色部分,沒有被寫入系統日志或替換記錄所覆蓋。它在我的代碼裏待了很久,在我不知道它存在的情況下持續地存在着,等着被一把鑰匙打開它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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