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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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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的他伸出手,觸碰了鏡面的裂縫。裂縫變深了,變寬了,像是一扇正在被緩慢推開的門,有光線從縫隙中湧出來,先是細線,再變寬,再變成一片比他站在那裏的身影更廣的光面。他的手穿過去了。鏡子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只手的形狀——和他伸出的手完全一樣的輪廓,但顏色更深,像是正在從深處浮上來,沿着那條裂縫的邊緣伸向他的方向。兩只手在裂縫的中間相遇了,手指交叉,掌心相貼,像是在穿過裂縫之前必須先完成這一層确認,然後光湧出來,他消失了。他的身體在那道光中融化了,從立體的輪廓變成一片二維的光影,然後消散在鏡面的光亮中。

周逾站在空白中,看着那些碎片在周圍飄散。他的呼吸已經恢複穩定了。那些畫面在他的意識中形成了完整的序列,每一個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每一個都在和其他畫面相接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個連續的線條。那些畫面串起了從他在現實中的旅程到他的失蹤之間的縫隙,在之前一直存在着一片空白的那個區間現在被填充了。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進入列車的畫面。那是另一個人的。

他的聲音在空白中說出了這句話。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能感覺到那些碎片在他周圍的空白中微微震動着,像是在回應他的确認——他沒有說謊,那些畫面确實不屬于他。但當他看着那些畫面時,他能認出畫面裏的那個人的動作、他的姿态、他在面對那扇門時身體的緊張程度。他在一個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是他本人,而是另一個與他共享相同動作曲線的人。

那是零。

那個聲音再次出現了,從它的內部傳出來。它在說出零這個名字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可以辨識的間隙,像是那個正在說話的東西在把那個名字放到他的感知中時,自己也停頓了一下。

你剛才看到的不是你的記憶,是零的記憶。你在他進入列車之前的那一刻。他是鏡中醫院的精神科醫生。他在治療一個病人,那個病人是林棉。

周逾的呼吸在聽到林棉的時候重新變得急促了。他的手指在那些飄散的碎片之間移動了一下,像是在試圖抓住一個正在從他面前飄走的東西。他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聲音比剛才更輕。

那那個女人是誰?站在劇本殺店門口的那個?

那個聲音沒有立刻回答。那種停頓比剛才更長,像是在從某個較深的位置提取信息,在訪問那些只保留在列車底層的、沒有被任何其他副本或系統節點複制的數據。然後它重新出現了。

那個女人是你的母親。她穿着淺色的外套,頭發是栗色的。她在你進入列車之前來找過你。想告訴你關于鏡中醫院的事。她不是你的親生母親,是你的養母。她在你很小的時候收養了你,帶你離開了鏡中醫院的圈子。

周逾站在空白中,聽着那些詞一個一個地落在他的意識中。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在那些詞的到達過程中緩慢地變化着——不是變快或變慢,而是開始與那些詞的節奏同步,像一個人正在适應一種新的語言。

她後來怎麽了?

她消失了。在你進入列車之後,她去了鏡中醫院,想找到林棉的下落。她在鏡子裏看到了零,也被拉進了列車的底層。她不是玩家,是被誤拉進來的。她的數據在列車的底層,在沉默村莊的某個角落,她一直在等你去找她。

周逾的手指在顫抖。那種顫抖很輕微,從他指尖開始,通過他的手指關節傳到他的整個手掌。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空白中微微搖晃着。不是冷的,是記憶在浮現。那些他一直在鎖着的東西,那些他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一直沒有真正面對的東西,正在那些碎片和那面鏡子的共同作用下從深處升起,出現在他意識的表面上。

我的母親是誰?

林棉是生母。趙敏是養母。她是鏡中醫院的護士,負責照顧林棉的病房。林棉失蹤之後,她收養了你,帶你離開了鏡中醫院。她在找林棉。不是母女關系的找,是比那更深的關系。她需要她的原諒。在鏡中醫院裏,趙敏是那個給林棉注射藥物的人。她以為自己是在執行醫生的指令,她不知道那藥物的作用。直到林棉在鏡子裏消失,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她把自己交給了調查組,但沒有人找到證據,因為她沒有留下證據。

周逾站在空白中,他的身體沒有動。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不是屏住呼吸,是像身體自己在那一瞬間暫停了所有可感知的運動。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繼續移動的方向。

她還活着嗎?

活着。她的身體在現實中的醫院裏,在病床上。她的意識被困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歸零程序完成了,但她沒有被釋放,因為她的數據不屬于列車的玩家。她屬于系統的殘骸。她的數據沒有被标記為玩家賬戶,沒有被登記在玩家的傳送名單上。她是在系統瓦解之前被系統殘骸自動接收的數據,被歸類到系統的底層存儲中,和零的記憶碎片在同一個數據層裏。

周逾蹲下來。他的身體從站立變成半蹲,膝蓋彎曲,腳掌分擔着他的體重。空白在他蹲下的動作中沒有産生任何變化,但他在那個姿态中感覺到了一種他需要的感覺——一種固定的、錨定的、不漂浮的感覺。他的手在空白中觸碰到了一片碎片。冰涼的,像雪,像冰,像不存在的世界。它的邊緣鋒利,像一面被打碎的玻璃的邊緣,當他的指腹壓在那條邊緣上時,他感覺到了一種清晰的、不可被忽視的疼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是一種更持續的、更深入的、像是一根針被緩慢推進皮膚的那種感覺。碎片邊緣鋒利,他握着它,邊緣切入他的皮膚,沒有流血,只是壓入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蠟一樣的角質層。他要把她帶出來。無論她在哪裏。

她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我要去把她帶出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不是在向那個內部的聲音請求許可或确認,是一種已經完成了決定的陳述。他握緊了那片碎片,感覺到它在掌心中形成的穩定輪廓,感覺到那冰冷且鋒利的邊緣在他掌心中留下了一道線狀的觸感。

你打不開那扇門。需要用零的記憶。零的記憶在你的右眼裏,你已經把它還給他了。

周逾的手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微微松開了。碎片從他的手指間滑落,在空白中懸浮着,像一片等待被收集的殘片。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感覺到那些戒指在他手指上的重量——五枚銀色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排列成一排。他沒有将它們摘下,它們屬于那個在列車上完成的所有路程。但現在他需要打開一扇只能由零的記憶打開的門,而他已不再擁有零的記憶。零的記憶已經回到了零的身體裏,在三號車廂的密封艙中,在那些白色霧氣和黑色影子的交彙處。

那就再去借一次。

周逾站起來,握着那片重新回到他手心的碎片。他的動作穩定了下來。他的膝蓋重新支撐起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在那片空白中站直了。他的目光移向更深處,穿過那些懸浮的碎片,穿過那些散落的光點,穿過那些正在空白中緩慢流動的殘影,落在更遠的、更深的、更暗的地方。在那裏,在那個方向——那個他只能通過我必須去那裏來确定的方向——有一扇門。

他在空白中向更深處走去。他的腳步現在有了更多的确定感,每一步都在縮短和那個方向之間的距離。他的視線在他面前捕捉到了某種存在——一種正在從空白中浮現的輪廓,一種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從不可見變為可見的東西。腳下的碎片越來越密集。它們鋪在他的腳前,排列成一條不規則的、邊緣粗糙的路徑,像走在一條碎玻璃鋪成的路上。那些碎片在他的腳下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某種正在被重新調整的鏈接在斷斷續續地建立連接,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氣息在接觸的瞬間被釋放出來,發出極輕的聲響。

路沒有盡頭。光在路的盡頭,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不是那種明亮的光,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是從非常遠的地方透過幾層濾光層傳過來的光。它在緩慢地接近他,像是一個正在從深處浮上來的存在。它越來越近了。他能看見那扇門了。灰色的,和他在沉默村莊副本中見過的石頭房子一樣的材質,表面粗糙,邊緣有一些細小的裂紋,像是被反複敲擊過。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可以抓握的結構。只有一行字,刻在門板的正中央,那些字在光中刻得很深,像是被用力按壓過。字的筆跡和零在其他地方留下的刻字一致——起筆重,收筆輕,最後一個字的末尾微微向上翹起。

列車的起點。也是終點。

周逾站在門前。他在門板的表面看到了一個反射——不是他自己的,是一個人的側影,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光線和暗部之間的邊界。是零年輕時的側影。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一句話。周逾沒有聽到聲音,但他能辨認出那幾個字的形狀——我要造一個能困住自己的地方。

周逾伸出手,将掌心貼在門板的表面上。他的指尖可以感覺到粗糙且冰涼的石質表面上那些他正在壓住的凹痕。他貼近門縫,在石質與光的交界處等待着下一步的指引。他能感覺到門板另一側的空曠——一種和空白不同的空曠,是那種已經被填充過的空間。他能感覺到零的記憶正在門板的另一側,正在密封艙中零的體內,正在等待他的到來。

他開口時,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像是隔着整段距離在說話:零。我需要你的記憶。趙敏被困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她是林棉的護士,也是我的養母。我欠她的原諒。她欠她的。我們都需要完成這件事。把記憶借給我,不是永久,是一次進出的時間。我會帶着它從沉默村莊出來,然後把它還給你。我想請求你的允許。我想請求你的記憶。我想請求一次重新使用它的機會。

門板沒有開。但光變了。從那些裂紋中滲出的光線顏色從灰白變成了金色,正是歸零程序的光的顏色,與他心髒在胸腔中搏動的節奏同一頻率地變化着,向着他的方向蔓延開來。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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