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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謝共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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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謀已久般,謝共秋的雙手翻湧着高階攻擊性魔法的光華。那是翡閱青再熟悉不過的禁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用,因為使用之後,身體會陷入漫長而虛弱的力竭期。

翡閱青臉色驟變。他不住地搖頭,聲音一聲比一聲嚴肅:

“瘋了——你瘋了,瘋了——”

“謝共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快停手!”

“謝共秋——”

但已經來不及了。

謝共秋在最後一刻,竟對他極輕極溫柔地笑了一下。眼神裏含-着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讀懂的情緒。

那是,抱歉。

下一瞬,天空異變。

那是謝共秋的魔法,火色的龍卷風拔地而起,烈焰如狂怒的神祇撕扯着蒼穹。周圍的一切——斷壁、殘垣、焦樹——都在風暴中被連根拔起,卷入灼熱的漩渦。若不阻止,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再不出手,所有人都要完蛋!

于是,翡閱青再無保留。

冰系魔法傾瀉而出,橫掃整個戰場。源源不斷的冰層如雪崩般蔓延,寒氣鋪天蓋地,将那火龍一寸寸吞沒。他此刻展示的,早已超越了大魔法師的界限——翡閱青将所有的力量,毫無掩飾地釋放出來。

光與冰在雨幕中交織,絢爛至極。

兩道身影在天地間交錯翻飛,魔法如星河傾落,美得像一場盛大而絕望的殉葬。

*

時間一點點流逝。

翡閱青也感到了力竭。但他對謝共秋的實力,有了新的認知——謝共秋的力量,遠比想象中更強。

他加大手上的魔法,想撐着謝共秋力竭之前将人控制住,帶回去,好好地、慢慢地問清楚。

但就在那一瞬間——

變故橫生。

謝共秋站在原地,不知何時,竟那樣溫柔地望了過來。他在笑,眉眼間全是眷戀,像要把一生的溫柔都凝在這一眼裏。

然後,下一瞬,他倒了下去。

巨大的雨砸在謝共秋身上。

翡閱青站在原地,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扭曲、倒轉。他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仿佛凝固在胸腔裏。

眼前,是一片血色。

血色漫過了整個世界。

在謝共秋原本站立的位置,身後驀然浮現出一只将死的怪物。它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刃,刀刃已深深沒入謝共秋的背脊。那怪物正是趁着方才謝共秋力竭的瞬間,悄悄出現在他身後。

翡閱青感覺五感都在剝離。他無法呼吸,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是幻覺嗎?

翡閱青不敢直視眼前的場景,他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錯綜迷離。

一定是幻覺吧。

他的眼睛壞掉了。

翡閱青心想,他的心也是,在在一瞬間,好像一點點被撕裂了。

時間好像停留在這裏。

直到,他聽到一道細細的聲音。

*

“翡閱青。”

謝共秋輕聲開口。他的眼中沒有對身後怪物的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痛苦。只有那樣、那樣溫柔的、眷戀的、像要把一切都交出去的平靜目光,靜靜地落在翡閱青臉上。

下一個瞬間,翡閱青再也支撐不住,他幾乎是從天幕中摔倒在地,呼吸都無法自主地完成。

翡閱青跌倒在地,一步一步,他幾乎是向着謝共秋爬過去,膝蓋碾過碎石與泥濘,狼狽得不像自己。

“謝共秋——謝共秋——”

淚水混着雨水砸落,整個世界模糊成一片潮濕的光。

“謝共秋——”

翡閱青抓住他的手,發出破碎而嘶啞的哭喊。什麽都抛下了,什麽高嶺之花,什麽矜持,什麽清貴——在這瞬間只剩下狼狽,只剩下一個正拼命抓住愛人的人。

他用盡力氣攥着謝共秋的手腕,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傷口,治愈魔法源源不斷地湧入——徒勞而瘋狂。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謝共秋的臉上。

“乖,謝共秋,我們回家,我帶你去找最好的醫生……”

“謝共秋,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們不要在這裏了,我們回帝都,哪裏有溫暖的房子,暖洋洋的,你一定喜歡,我們還要一起養一只小貓呢,謝共秋……”

翡閱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像風中将要熄滅的燭火。

謝共秋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回不去了。”

血融進雨水裏,順着焦土蜿蜒成細細的河流。電閃雷鳴間,倒映出謝共秋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翡閱青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水痕,擦不乾;去拭他衣上的血跡,也拭不盡。治愈魔法像不要命地砸下去,魔法透支讓翡閱青自己也唇色盡褪,整個人搖搖欲墜。

周圍的人上前阻攔:“不行快住手,再這樣下去,你的魔法透支,你也會死的——”

“快住手,翡閱青!”

翡閱青像聽不見一樣。

他只是幾乎自殘一樣的,将自己身上的魔法渡過去。

然而,無論他做什麽,無論翡閱青傾注多少治愈的魔法,謝共秋的呼吸還是一點點變輕,眼皮還是一點點垂落下去。

在他們的四周,雨水彙成了另一條血色的河流,像一場大雨滂沱的離別。

謝共秋的呼吸停止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七月雨水裏一節節朽爛,苔衣爬上眼眶,封住最後的水光。

翡閱青感覺到,自己的心,好像是半枚被蛀空的蝶蛹,風從肋間穿過。

空蕩蕩的。

*

翡閱青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的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從正中間劈開了。

一半在墓碑前生了根,沉得拔不出來,一半在記憶深處的搖籃邊抽出新芽,柔軟地、徒勞地搖晃着。整個人懸在兩極之間,撕裂又粘連,疼得連呼吸都忘了怎麽調勻。

他不斷地搖晃着謝共秋的手臂,一下,又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帶着一種近乎孩童的天真和執着,好像只要搖得夠久、夠耐心,謝共秋就會像從前賴床時那樣皺着眉嘟囔一句,然後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謝共秋,你快起來。”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我帶你去吃你喜歡的魚,好不好?就城南那家,你說湯底很鮮的那家。我們去好不好?”

但是,注定是,沒有答案的。

空氣中一片靜默。

痛苦原來是有形體的。

它們寄居在身體裏,總要找個出口逃出來。

眼淚是最溫柔的那一種,從眼角滲出來的時候還帶着體溫,鹹鹹的、澀澀的,像是靈魂在深夜裏悄悄擰開了一只水龍頭,水流得很慢,很細,但停不下來。

血要烈一些,沿着傷口往外沖,紅得刺目、滾燙,是身體最後一聲沒有喊出來的話,堵在喉嚨裏,最後從皮肉間炸開了。

至于嘔吐物——那是胃替心吐-出的東西。有些事吞不下去的,再怎麽往下咽,終究要翻湧上來,酸澀,渾濁,濕-漉-漉地鋪了一地,狼狽得讓人不敢看。

翡閱青一一經歷。

風把水注吹皺,晦暗的自然光,照着那些青青黃黃的痕跡。

雨還在下,洗不掉,什麽都洗不掉。

翡閱青跪在泥濘之中,懷裏抱着一具漸漸冰冷的身軀。雨水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又沿着蒼白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風穿過空蕩的袖口,雨打濕了肩頭。天地間再沒有人喊他的名字了,再沒有人那樣溫柔地望向他了。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第一次見到謝共秋的時候。

那是在帝國議會。

陽光從拱窗斜斜地落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像被誰打翻了一整罐蜂蜜。然後門開了,謝共秋走進來,身形清瘦,眼睛卻亮得驚人。

少年人的眼神,像盛了一整個夏天在裏面,明晃晃的、坦蕩蕩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

在那個謝共秋,剛剛來到議會的夏天。

而此刻,夏天結束了。

春天也不會再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大概要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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