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炼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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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口蹲着一个老汉，手里拄着一根烧火棍，他身后庙门大敞着，庙里堆了一座小山，全是鞋子，男女老少的鞋，布鞋草鞋麻鞋绣花鞋。

一座庙的鞋，这庙大概是逃荒的人歇脚的地方，人死了鞋留在庙里，一个人一双鞋，一座庙的鞋就是一座庙的死人。

沈炼翻身下马走进庙里，庙里的菩萨还端坐在佛龛上，脸上的金漆剥了一半，嘴角还挂着笑。沈炼抬头看了一眼那菩萨，转身出来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粮队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歇了，驿站里的桌椅全被当柴烧了，地上铺着几堆干草。

沈炼靠在墙上把干饼塞进嘴里嚼。

“你一路上都没咋说话。”马进忠蹲在对面擦斧头。

沈炼没答，他看着手里剩的半块饼，忽然把手放下来了，不吃了。

“某在宁远见过死人，炮打死的，刀砍死的，城墙底下堆成山的尸体，某都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他把饼搁在膝盖上。“宁远死的是兵，他们是打仗死的，而这路上死的都是饿死的，没人打他们，就是没饭吃，然后死了...”

马进忠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沈炼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某以前觉得天底下的烂事跟某没关系，某赚某的银子，别人饿死是别人的事，但这一路上，某拉着一万两千石粮食，一路上全是饿死的人，某这粮食又能救得了他们几天。”

马进忠抬头看他。“那你还救不救？”

“救，能救一天是一天，不够的，另想办法。”

第四天到了澄城县，县城外面的景象跟前面一路上的村子没什么区别，枯死的田，秃了的树，路边躺着的人。

但城墙里头不一样，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刚刷了灰浆，大门上新贴了一副对联，上联写“风调雨顺”，下联写“国泰民安”。

崭新的红纸在满城的饿殍中间像一摊血。

知县张斗耀带着一群乡绅在衙门口迎接。

张斗耀四十出头，圆脸，肚子把官袍撑得滚圆。

他身后的几个乡绅也都一模一样，肥头大耳，绸缎袍子浆得笔挺。

站在一起像一堵肉做的墙，他们身后是县城的街道，街上蹲满了饥民，瘦得只剩骨头，眼睛空空的。

十几个饥民看着成车的粮食已经围过来了，瘦骨嶙峋地伸着手，张斗耀回过头朝衙役使了个眼色，棍子抡起来就打，那几个饥民抱着头缩了回去。

沈炼骑在马上看了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沈大人，下官仰慕已久！”张斗耀满脸堆笑迎上来抱拳，“沈大人带兵带粮亲临澄城，澄城的百姓有救了！”

“粮食是给灾民的。”沈炼翻身下马，看着张斗耀身后那堵肉墙。“你身后这些人，谁在管赈灾？”

张斗耀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乡绅，然后转过来又堆上了笑。

“这个，沈大人有所不知，澄城连年大旱，县库早已亏空，朝廷的赈灾银，尚未拨下来，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炼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张斗耀的眼睛。

“张大人。某在来的路上，在村里大树底下看见七八口人死在树下，某在河床边上还看见一个人在吃人！某听说你在衙门里照样摆席，你身后这些乡绅，每个人家里都屯着粮，老百姓吃观音土吃死人，你们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某不是来听你哭穷的，某带了一万两千石粮和两百五精兵，你再跟某说一句没粮...”

张斗耀脸上的笑完全褪光了，脸上肥肉颤了两下，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话。

旁边一个乡绅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的油汗还没擦，肥手在袖子里抖着。

“沈大人...澄城的事说起来复杂...那个王二来自白水县，他本就是个刁民，他聚了几百号人，他不光抢粮...他还...他还...他还要攻城！沈大人您带了兵，求您发兵剿了他...”

沈炼低下头看着这个乡绅，他从粮车上搬了一袋米下来放在地上，拿匕首在麻袋上划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里淌出来铺了一地。

地上那群饥民眼睛全亮了，所有人都在往前爬。

“你刚才说王二是刁民。”沈炼在米堆旁边蹲下来，他抓起一把米让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饿了几天的人看见米从指缝里往下淌，眼睛跟着米粒往下坠。“你管他叫刁民，某问你，你家里有没有粮？”

乡绅愣住了，脸上的油汗淌得更快了。

“有吧，某看你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而老百姓吃观音土吃死人吃死在路边，然后你们叫他们刁民，他们要不刁，早饿死在你们衙门口了，他们造反是你们逼的。”沈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不是王二逼的，是你们...”

张斗耀和身后那群乡绅的肥脸全白了。

沈炼转过身朝贺把总招了招手。“一百个兵留在县城发粮，按人头分，老人小孩先领，剩下的兵跟我走。”

他翻身上马，在马上低头看了张斗耀最后一眼。

“张大人，你头顶这顶乌纱帽...先戴着，你的账某回来再跟你算。”

张斗耀站在衙门口，脸上的肥肉还在抖，身后那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对联在风里啪啪响。

马进忠第一次见到沈炼如此愤怒，“咱去哪？”

“去找王二。”沈炼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某得亲眼看看，踹开了门给老百姓分粮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