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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曲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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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这是摆明了要为这个野种妹妹撑腰。

他看一眼二人,低下头,躬身悻悻离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婉宁才从灵堂里出来,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的表情比来时平静了许多。

“世子哥哥。”她哑着嗓子轻唤,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还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把娘的牌位请回棠华院,日日给她上香……出殡那日,我也要亲自扶灵出城……她是我娘,生我养我,旁人要笑便笑,要说便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怕父王不肯答应……”

谢沉的眉头微微皱起,“好。”

刺儿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和坚定,忽然觉得这一夕之间,谢婉宁好像就这么长大了……

-

九月初八,柳汀月出殡。

棺木从王府出发,一路往南,吹吹打打,纸钱撒在长街上,随风飘扬。

柳汀月私通生女,属于不洁之身,谢平章没有允许她葬入谢家墓地,而是在城南的一处荒坡上,找人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昼夜赶工修建了墓穴。

送葬的队伍很长,丫鬟、婆子、管事,还有几个与王府相熟的夫人贵女,都来送了最后一程。

这是谢平章的厚葬。

是他要的体面和仁义,与柳汀月本人无关。

谢婉宁披麻带孝,脸色苍白地被秋禾扶着,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刺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

谢沉和谢云烬都没有来。

但谢沉派青棠送来了一壶酒。

青棠道:“世子爷说,柳侧妃生前爱喝她故乡的梨花酿……这壶酒,是爷的一点心意。”

要按刺儿的想法,谢家兄弟不在柳汀月死后扒坟把人拉出来鞭尸,已然算是仁至义尽,到底还是谢沉心软,不愿让谢婉宁太难堪……

刺儿接过来,将酒壶搁在篮子里,准备一会儿洒在柳氏的坟前。

出殡的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那块临日赶工修整出来的坟地。

棺木下葬,封土,立碑,一套流程繁琐又冗长……

坟前乌泱乌泱的哭声一片,那都是赵全花钱找来的哭丧人,拿了银子替人嚎丧的,没有真情实感,哀嚎声里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真正为柳汀月哭泣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女儿谢婉宁。

她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眼泪颗颗掉在火盆里,都化作了轻烟。

“娘,您放心……女儿往后都听您的话……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泪落无声,字字坚定,那个只会哭着找娘的小姑娘,跪在新坟前,咽下万般悲恸,悄然地褪去了天真。

果然,死亡才会教人猝不及防地成长。

刺儿将谢沉托付的那一壶梨花酿缓缓洒在坟前,直起身来,默默看着墓碑上的字。

“柳氏汀月之墓。”

在漫天的哭声里,她想了很多。

想到卫家祠堂里母亲的牌位,想到姐姐临终前穿着的大红嫁衣,也想到刚进王府的情景……

她记得那天,柳汀月坐在栖霞院的罗汉榻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满头珠翠,雍容华贵,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目光盛气凌人。

那时候的柳汀月,还是九锡王府的侧妃,掌着中馈,风头无两。

如今,她躺在冰冷的泥土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有,争了一辈子的名利与体面,到头来一样都没能带走……

终究是大梦一场。

“礼成!送柳氏上路——”

这一声落下,终于有几个栖霞院的丫头婆子哀恸大哭。

“送侧妃娘娘上路!”

“娘娘,您好走——”

她们是从前柳氏跟前伺候的人,主子落了难,她们也被打发到各院,日子并不好过。

这一刻的眼泪,是替旧主悲伤,还是为自己的遭遇而流,大概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祭奠礼毕,封土落锹,最后一炷香也燃到了尽头,纸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愿落下……

哭丧人拿了银子喜逐颜开的走了,送葬的队伍也三三两两下了山,谢婉宁被秋禾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官道走去……

刺儿没有跟上他们。

她拎着篮子,领着阿桃独自登上北坡。

北坡在柳汀月的墓地背后,地势比这里高出数丈,人迹罕至,没有路,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一路过去,蒺藜勾着裙摆,极是难行。

但站在北坡顶上,便可以远眺洛京城。

刺儿静静地看了许久。

送葬的队伍越去越远了,她才寻个背风的地方,面向卫家老宅的方向,取出早就备好的香蜡纸钱,插在土里,引燃。

“祖母,娘,阿姐,卫家所有枉死的亲人……我们的仇报了一半,望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卫吟昭,把仇人杀光,把龙骨图谶拿回来,重整卫家门楣……”

风过荒丘,枯草呜咽。

满地落叶被秋风卷起掠过墓地,天地间一片苍茫。

刺儿抬手挡了一下眼前的风,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荒草里。

那里有一个土丘,被野草覆盖着,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是一座坟茔,一截青石碑歪歪斜斜地露出来,断了一角,半截都埋在土里……

人死了便是这般不堪么?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拨开野草想把那碑扶正。

碑面上刻着几个字,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里,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仍能够看清……

“卫氏昭昭之墓。”

刺儿心头大震,猛地瞪大眼睛,仔细看那坟包。

坟土有翻动的痕迹,看样子是被人挖开过,棺木没了,坑底空空荡荡,只剩一层发黑的稻草和几块碎瓷,坑边的土壁上,还能看见铁锹铲过的痕迹……

这是光天化日刨坟,不是盗墓贼?

谁这么恨她?

死了都要挖出来晾晒一下?

又是谁……为她修的坟,立的碑?

刺儿低头看着碑面的字迹。

她认得。

谢沉的字,她从小就认得。

十五岁那年她满心满眼地崇拜他,还认真临摹过他的字帖,大半年之久,一笔一划都刻在了心里。

所以这座坟,是谢沉立的。

她好端端的活着,里面埋的何人?

挖坟掘尸的,又是何人?

风从野草间穿过,沙沙作响。

阿桃在那头唤她。

刺儿不想被人看见,飞快地将荒草拔回原处,把那块碑重新掩住,大步走了回去。

阿桃不解地看着远处那座空坟:“小娘子,那是谁的坟?”

刺儿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漫不经心地道:“不知是哪个无主的孤坟,看上去荒了许多年了,我瞧着可怜,顺手扶了一把。”

阿桃没有多想,随口叹气了一句,“唉,人活一世,到头来连个祭拜的亲人都没有,怕是早就被人忘干净了……”

刺儿轻嗯一声,慢慢走上坡顶,脊背挺直地眺望着远处的洛京城,任由秋风灌满衣袖,高高扬起她素白的裙摆……

此时,洛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想必已经有了更热闹的谈资。

画皮案尘埃落定,人人都知锒铛入狱的谢三和潜逃在外的紫阳真人是凶案主犯,但牵扯朝野权贵,三司主官互相推诿,谁也不敢轻易结案……

景仁太后寿辰在即,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朝野动荡不安,市井百姓却仍是不觉,依旧起早贪黑为柴米油盐辛苦奔波,为几句街头巷尾的流言而津津乐道……

没人知道,这座巍峨的皇城底下,暗流正在奔涌。

就在今日午后,西厥国师为贺太后大寿,刚刚住进了驿站,朱雀桥的肃王府邸,萧克恭也将蜀王使者和安乐郡主,请入了书房密谈。

出城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向不同的方向疾驰。

一匹向北,去北境。

一匹向南,去金陵。

一匹向西,去蜀中。

三封信,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龙骨图谶。

山雨欲来,风满楼台。

?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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