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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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车的老汉是个闷葫芦,除了偶尔抽一口鼻子,也不怎么接茬,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从镜框上方瞟了他们几眼。
陈霄坐在最外头,神色淡然。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在观察着路两边的山势。
黑沉沉的大山像巨兽的脊梁,在暮色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地方的风水格局有些怪,山势走形如“断头铡”,若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凶地,但在那凶煞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子被人为改过的大气。
“到了!前面就是大队部!”
驴车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白烟,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是老胡和胖子吧?”
还没等人下车,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只见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几个穿着黑棉袄的人影。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头,手里拄着根烟袋锅子,正是岗岗营子的老支书。
“老支书!哎呀,多年不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胡八一赶紧跳下车,几步冲上去,双手握住老支书的手,那亲热劲儿,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爷俩。
胖子也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从兜里摸出剩下的半包烟,硬往老支书手里塞:“支书大叔,这是北京带来的好烟,您尝尝!”
老支书嘿嘿一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了褶子,却透着股庄稼人的实在:“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快,家里炕热着呢,燕子刚贴了饼子!”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村。
陈霄走在最后,目光扫过那些土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种过度的热情,往往意味着某种更深层的防备,或者是……某种单纯的愚蠢。
老支书家是三间正经的砖瓦房,屋里暖烘烘的,火炕烧得烫手。
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酸菜炖粉条,旁边是一盘黄澄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盘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吃!别客气!到了这就跟到家了一样!”老支书盘腿坐在炕头,敲着烟袋锅子,眼神里满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胡八一和胖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这会儿还端着架子。
胡八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喉咙一紧,脸上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文化人模样。
“老支书,这次回来呢,一个是看看乡亲们。另一个,也是受朋友委托,想看看咱村有没有什么……老物件。”
胡八一放下酒杯,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屋里那几个描红漆的柜子,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就是那种有点年头、有点艺术价值的坛坛罐罐。我们不干别的,就是想抢救性地收藏一下,别让那些好东西流落在外头,那可是文化啊。”
这番话,既显得有文化,又给自己找了块遮羞布。
胖子在旁边拼命点头,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就含混不清地帮腔:“对对对!老支书,您不知道,现在城里都兴这个!那叫……那叫艺术投资!要是咱村有那些破了半拉角的瓶瓶罐罐,别当垃圾扔了,那都能换大钱!”
老支书眯着眼,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敲烟袋锅子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哦?收古董啊?”老支书慢条斯理地装了一锅烟末,划燃火柴,“滋啦”一声,青烟冒起。
“那感情好。”老支书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亮得吓人,“前些年,确实有不少坛坛罐罐。那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有些还是山上下来的好东西。”
胡八一和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真的?”胖子把筷子一扔,恨不得扑上去,“有多少?都在哪呢?”
老支书吸了口烟,那烟味有些呛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他看着两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都在县里博物馆呢。”
“啥?”
这回轮到胡八一和胖子愣住了。
“前年,县里来了个考古队,说是搞文物普查。”老支书说得漫不经心,“咱们村那是响应号召,绝不含糊。我这老头子带头,把家里那几个大清传下来的掸瓶,还有村东头老李家那两个青花罐子,统共十七八件,全给交上去了。”
“全……全交了?”胖子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肥肉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交了。”老支书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给了不少奖状呢,还有个带花的搪瓷脸盆,现在还在燕子屋里放着呢。”
“那一分钱没给?”胖子觉得心都在滴血,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要啥钱啊!”老支书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梆梆”的脆响,“那是国家!咱能给国家添乱么?那是觉悟!”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