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单性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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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请问老丈,去孤山是往这个方向吗?”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茶棚主人,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群女子,
最后目光落在君澜身上。
他的眼睛浑浊,瞳孔里像蒙着一层灰翳,
但君澜总觉他在看她时,那层灰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你们要去孤山?”他问。
“是的。”
“去孤山做什么?”
“去寻人。”
“寻什么人?”
“寻我父亲。”那名年轻女子从队伍中走上前来,
把袖中的画像展开,举到那老人面前说道。
老人看了一眼画像,目光重新落在君澜身上:
“你呢,小姑娘,你去寻什么?”
“寻母亲。”君澜说。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是一种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晒热了的温和。
“寻母亲的,走北边那岔路;寻父亲的,继续往东。
老朽说的不是路,是心路。”
他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想再多说的姿态。
茶棚主人看了君澜一眼,又看了看东边那道正在合拢的山谷岔口,没有说话。
君澜朝那老人又走近了一步,问道:
“老丈,你方才说寻母亲的走北边那岔路,那岔路通向哪里?”
老人没有睁眼,说道:“通向一座山,山上有一片草地,
草地里有一种草,什么草?单性草。
不长花,不结籽,靠根生根,一株连一株连成一片,
割了还会长,烧了还会发。
世上只有它,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母亲,就靠自己活。”
君澜在老人面前蹲了下来,问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就叫孤山。”老人终于睁开眼睛,
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君澜的面容,说道,
“你去看了那草,就知道有没有母亲了。”
那年轻女子和茶棚主人互视了一眼。
茶棚主人先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青石旁边,
说道:“老丈,那我们寻父的往东走多远才能找到什么?”
老人重新闭上眼睛说道:“东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
桥头站着一个等你的人。至于是谁,你到了就知道了。”
茶棚主人重新背起布袋,朝老人拱了拱手,
又朝君澜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那七八个女子朝东边的山路山谷岔口走去。
那个年轻女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君澜一眼,把怀里的木匣打开,
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片,快步走回来塞进君澜手里:
“这是我自己照着茶棚里那幅地图画的。北边那条路我没走过,
画的不太准,但总比没有好。”
她说完就跑了,裙摆扫过草尖,很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君澜低头展开那张纸片,纸是粗麻纸,
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她将纸片折好,收进袖中,朝老人行了礼,然后转身朝北边那道岔口走去。
北边的路比东边窄得多,芒草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
脚下从泥土变成了碎石。
君澜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势骤然升高,
一道陡峭的山壁横亘在面前,
地面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湿润而滑腻。
她沿着山壁走了近百步,看见一道窄窄的石缝。
她侧身挤进去,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缝隙猛然开阔,眼前竟是一片被山体环抱的平地。
平地上长满了草,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草,
叶片细长如针,通体泛着一种极淡的银灰色。
不连根,也不分株,每一株都独立生长,彼此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
像被什么人刻意栽种过的。
君澜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的根部。
手指触到泥土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
不是脉动,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流水声。
她在草地边缘坐了下来,风从山壁的缝隙间灌进来,
吹动那些银灰色的细叶,发出极细极细的沙沙声。
“你来了,”一个声音说。
草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褐色短褐的女子,
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平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安稳。
她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正在编一只草环,草茎是她脚边那种银灰色的单性草。
“你是这里的守草人?”君澜问。
“不守。”那女子把草环编好,套在自己手腕上,
“草自己长,不用人守,我只是住在这里看它们长。”
君澜在她对面坐下,问道:“这草叫什么名?”
“名字?没名字。”女子说,
“叫它单性草也行,叫它孤草也行。
它不需要别人给它取名,它自己活自己的。”
“它有母亲吗?”君澜问。女子笑了,笑容里藏着一丝耐心:
“你看它怎么长,它不靠根连,不靠种子撒。
它的每一片叶子落地之后会自己生出新根,新根长出新的植株,
每一株都是新的,每一株又是旧的。
你要说它有母亲,那它母亲就是它自己。”
君澜伸手碰了碰草边一株草的叶片,银灰色的叶面光滑而微凉。
她想着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
寻过那么多人的来处和归处,却从未真正想过自己的来处。
“我一直在找我的母亲,”
君澜说,“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存在。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从母亲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也许我像这草一样,从一片叶子里自己生出来的。”
女子把手腕上那只草环解下来,递到君澜面前,
说道:“你戴上它,坐在这里等到太阳落山。”
君澜接过草环套在腕上,草茎微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圈细小的水流。
她坐在草地上,看着日头从山壁上方缓缓移过,
银灰色的草叶在光线的变化中折射出不同的色泽,有时是冷白,有时是暖银,
有时是近乎透明的浅金。日头偏西的时候,
君澜感觉到腕上那只草环正在缓慢收紧。
她低头看去,只见草环的边缘正在渗出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像露珠沿着叶脉滚动。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那片混沌,那是她虚顶深处的景象,
灰蒙蒙的灵光无声流转。她站在虚顶中央,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有一道极细的光丝正从地面渗出来,
是一条被埋了很久的根须。
她沿着那道根须往前走,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个蜷缩的人影背对着她。
君澜问:“你是谁?”
那个轮廓没有转身。